接下来的几天,顾家的攻势一波接一波,节奏把控得极其老辣。他们不是无脑砸盘,而是有组织、有预谋地进行多轮打击。每次股价稍微企稳,他们就会在关键时刻挂出一批大额卖单,把刚刚凝聚起来的信心再次击碎。
散户们终于顶不住了。
割肉盘像雪崩一样涌出来,股价在短短两周之内跌去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五。融资盘开始爆仓,券商被迫强行平仓,更多的卖单被抛出来,形成了可怕的踩踏效应。
江氏的市值蒸发了几百个亿。
媒体开始跟进报道了。财经频道的分析师们在镜头前摇头叹息,说江氏这次怕是遇到了大麻烦。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有人说江氏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有人说江烬和董事会内讧,说什么的都有,没有一个猜中真正的原因。
江烬每天照常来公司,照常开会,照常签文件。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更加从容。只有程越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江烬了。
从前的江烬,在商场上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谁要是敢动江氏一根汗毛,他能让那个人后悔来到这个世上。可现在的江烬,面对明晃晃的刀锋,连躲都不躲,就那么站着,任由那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自己身上。
程越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即便他想护住江氏的股价,也护不住江烬一心求赎,自毁一切的决绝。
情深可抵万利,执念能毁千城。
他终于彻底看清,江烬的软肋,从来都是林子谦,也只是林子谦。
江氏,终究还是崩了。
四百二十七名员工,走得干干净净,再无一人留守。京北的产业也彻底倾覆,顾家赶尽杀绝,下手狠绝,旗下子公司被连根拔起,就连办公楼的租约都被房东当场撕毁,半点余地不留。
江烬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静坐了整整一日。
不开灯,不说话,就静静望着窗外天光从澄澈明亮,一点点沉入浓稠的黑夜。
程越站在办公室门口,伫立良久。最终指尖松开冰冷的门板,还是转身走了。
偌大一栋摩天大楼,万千灯火尽数熄灭,整层整栋,只剩江烬一人。
第二天,林子谦来了。
整栋楼宇早已人去楼空,死寂无声。他径直走上顶楼,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
江烬静静端坐桌前,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子谦。”
江烬抬起头看他,
“你来了……”
林子谦一言不发,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江烬的衣领,硬生生将人从座椅上拽起来。
江烬没有半分挣扎,任由他拖拽着走出办公室,推入电梯,塞进车内。
车子一路疾驰,驶离繁华市区,往僻静的郊外而去。
江烬心知肚明,终点是哪里。
墓园。
晚风凛冽,刮得周遭草木簌簌作响。林子谦将他从车上拽下,拖着他踏过微凉的石板路,一路走到宋亦琛的墓碑前,骤然松手。
江烬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身形颓然跪地,一动不动。
“江烬。”
林子谦站在他身后,声音寒凉刺骨,
“你也有今天。”
江烬缄默不语。
林子谦蹲下身,伸手攥紧他的发丝,狠狠将他的头颅抬起,逼迫他抬眼看向自己。
“如今的你,活像一只丧家之犬。”
江烬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他记得这句话。多年前,那人卑微跪着求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字字诛心。
林子谦攥着他的头发,像他之前对自己一样,强行将他掰成端正的跪姿,冰冷的嗓音压在他头顶,带着积压数年的恨意。
“磕。给我磕。磕到亦琛满意为止,磕到他活过来为止。”
话音落下,他猛地用力,按着江烬的头狠狠向下砸。
江烬没有挣扎,任由林子谦将他的头用力往下压。
“砰。”
额头重重撞上坚硬的石板,第一下,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眼前瞬间一片发白。
“砰。”
第二下,额前皮肤破开,温热的鲜血蜿蜒而下,顺着眉骨滑落脸颊。
“砰。”
三下,四下,五下……
江烬早已数不清自己磕了多少次。
只知道额头一次次重重磕碰在石板之上,痛感从尖锐变得麻木,沉重的晕眩层层叠叠袭来,意识如同流沙一般,被一点点抽离、散尽。
鲜血顺着墓碑纹理缓缓流淌,一点点填满了“宋亦琛”三个字的浅浅凹槽,猩红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谦终于松开了手。
江烬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面,双眼半睁,瞳孔涣散涣散,早已失了焦距。他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子谦……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这是他穷极一生,最后的执念与奢求。
林子谦缓缓直起身。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脸上,干净、漠然,没有半分波澜,亦没有半分动容。
“从未……”
刹那间,江烬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
如同风中残烛,晃了晃,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他的嘴唇微微顿住,再无动静。
林子谦抬手,指尖轻搭在他颈侧,静静停留三秒。
确认再无脉搏起伏后,他收回手,缓缓起身。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利落甩开。
没有丝毫犹豫,手腕抬起,利刃骤然落下。
“亦琛我来陪你了。”
他说。
温热的鲜血汹涌涌出,身体失重倒下的瞬间,林子谦看见头顶的夜空轻轻晃了晃,世间万物的动静骤然放缓,一切都归于安静le。
他倒在江烬身侧,三人之间长达数年的爱恨纠葛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帷幕。
夜色将尽,天光微亮。
破晓的晨光温柔洒落,轻轻覆在两人沉寂的脸庞上。
远方的城市已然苏醒,早高峰的车流滚滚涌动,人声车鸣喧嚣不休。
无人知晓,在这座繁华城市的边缘,在这片寂静无声的墓园深处,藏着一场倾尽余生、两败俱伤的终局。
晚风轻轻拂过墓碑。
宋亦琛。
凹槽里干涸的血迹,成了这段爱恨纠葛,最后的络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