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琛的操作很克制。
他只在关键时刻出手,比如股价在某个支撑位上徘徊了很久,买盘快要吃掉所有卖单的时候,他就集中筹码砸一波,把股价打穿支撑位。
支撑位一旦被击穿,技术派投资者就会被迫止损,卖盘会像雪崩一样涌出来。
两次出手,两次都把股价稳稳地打下了一大截。
而每次打完一波之后,他就会停手,让股价自然回弹一小段。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不会引起监管的注意;第二,会让空头们以为股价已经见底,开始回补,从而推高股价,给他下一次做空创造更高的起点。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条慢慢往下的曲线,心里很平静。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
市场上的大多数人都是羊,只有少数人是狼。羊的宿命就是被狼吃掉,这是市场的法则,残酷但公平。
助理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兴奋。
“宋总,账面浮盈已经超过五千万了。”
宋亦琛没有看他,目光仍然停留在屏幕上。
“加仓。”
“啊?”
助理愣了一下,
“还加?宋总,我们现在的仓位已经七成了。”
“加到九成。”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宋亦琛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
他转身出去了。
宋亦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九成仓位的融券做空,在任何一个专业投资者看来都是疯狂的行为。市场是不可预测的,任何一只股票都可能因为一个意外的消息而暴涨,把空头打爆。
但他有把握。
江氏的利空消息全是真实的,没有一条是捏造的。产业园回款滞后是真,芯片项目的技术路线遇到瓶颈是真,新能源车的销量不及预期也是真。这些消息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陆续发酵,江氏的股价只会往下走,不会往上走。
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江烬的现金流。
如果江烬从集团调集大量资金进场护盘,股价会被拉起来,他的空头仓位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
但从他掌握的信息来看,江氏今年的资金状况确实非常紧张,三个大项目同时铺开,每个项目都需要几十亿的资金投入,江烬不可能有多余的钱来做市值管理。
除非他愿意让项目停摆。
但项目停摆的代价太大了,他输不起。
宋亦琛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他打开手机,翻到林子谦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打。
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看林子谦的电话号码,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忍不住想打过去问问他的情况,但每次都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他可以去见林子谦,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担心被江烬发现。
到那个时候,林子谦就是自由的了。
他收起手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内线电话响了。
“宋总,昨天来过的江先生在大堂,说想见您。”
宋亦琛皱了一下眉。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江烬推门进来了。
跟上一次不同,这次他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拿了一个手机,表情比上次轻松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宋总,好久不见。”
“江总请坐,这次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江烬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将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
“宋总最近的业绩应该不错吧,我听说您的基金这个月的收益超过了百分之十。”
宋亦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运气好而已。”
“运气?”
江烬笑了一下,
“宋总太谦虚了,两次精准砸盘,两次恰到好处地收手,把散户的恐慌情绪拿捏得死死的,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宋亦琛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跟宋总谈个合作。”
江烬说。
“什么合作?”
“宋总现在仓位应该不小了吧?我猜,至少七成。”
宋亦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跳了一下。
“江总不妨直说。”
“我的意思是,”
江烬向前倾了倾身体,
“宋总不如再加一点,加到满仓,然后咱们玩个大的。”
宋亦琛盯着他看了一秒。
“江总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江烬靠在沙发里,
“宋总做空我的股票,想把我打下来,这我知道,我不拦你,我甚至帮你。”
“帮我?”
“对,帮你,”
江烬说,
“你需要资金来拉高股价的时候,我可以配合你。”
宋亦琛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江烬说这些话的用意。
“江总,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你不需要相信我,”
江烬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宋亦琛,
“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你觉得江氏的基本面不好,你觉得我手里没有现金流来护盘,你觉得江氏的股价一定会跌,这些判断都是对的。”
他转过身,看着宋亦琛的眼睛。
“既然都是对的,那你在怕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宋亦琛看着江烬,江烬看着宋亦琛,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好,”
宋亦琛忽然说,
“那就听江总的,加到满仓。”
江烬笑了。
“宋总,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
他拿起沙发上的手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亦琛一眼。
“对了,宋总,我又打了林子谦,他总是那么不听话,总想回自己家,你说他的家,哪有我的别墅好啊,是吧。”
宋亦琛没有说话,但双拳已深深掐进掌心。
江烬冷笑一声,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宋亦琛坐了很久,没有动。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想不出是哪里不对,还有,江烬为什么总要提一遍他打了林子谦,究竟是他想扰乱自己的心神,还是说他故意不让林子谦好过。
江烬这个疯子,宋亦琛暗骂,他必须快点结束这场战争,林子谦等不起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助理的号码。
“把所有能用的资金全部调过来,融券借到上限,满仓。”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宋总,您确定吗?满仓的话,我们没有一点缓冲的空间了。”
“确定。”
“可是……”
“我说确定。”
宋亦琛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阴雨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但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
第二天,宋亦琛开始了最后的布局。
他把基金账户里所有能用的现金全部转入了交易账户,把手上持有的其他股票全部清仓,甚至连他个人账户里那两千多万的现金储备也一并投入了进去。
还不够。
他把自己那套房子抵押给了银行,贷出三千五百万。又把父母送的古董字画找了一家拍卖行,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紧急出手,换回了两千万。
加起来,他一共凑了两个多亿的现金。
加上融券借来的股票市值,他的总空头仓位达到了四个多亿。
满仓,梭哈。
这是他在投资生涯里做过的最冒险的一次操作。
所有的钱都押在了一件事上:让江氏的股价跌。
助理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把资金转入交易账户,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总,真的要想清楚。”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