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醒醒……林总,林总……”
恍惚中,林子谦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糊、断断续续,可一遍又一遍地叠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他悠悠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周扬焦急的脸。周扬半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一杯温水,眉头拧成结。
林子谦盯着周扬看了好一会儿。
周扬?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分明记得自己倒在宋亦琛的墓碑旁边,颈侧的血流干了,身体越来越冷,头顶的夜空在晃动,星子碎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最后所有知觉都沉进一片漆黑里。
可现在周扬的脸就在他眼前,有温度,有表情,连呼吸扑在他脸上的气流都真实得过分。
“林总,您总算醒了,有没有事?”
周扬把水杯递到他手边,
“您突然就倒下去了,可把我吓坏了。”
林子谦撑起身。
他低头打量自己。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还穿在身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身体没有伤口,脖子完好无损,皮肤下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指腹下温热而平滑,没有刀口,没有血迹。
“周扬,”
他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你也下地府了?”
周扬一愣,眉头拧得更紧了。
“地府?林总,您在说什么呢?”
他伸手探了探林子谦的额头。
“不烫啊……林总,您是不是做噩梦了?公司刚进入破产清算阶段,您捏着破产清算单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法院的人还等着您签字呢。”
破产清算单?
林子谦猛地低头。他手里确实捏着一张纸,A4大小,纸面被他的手指攥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最上方“破产清算申请书”几个黑体字赫然在目,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资产明细,落款处还空着,等着他签字。
他再抬头扫了一圈四周。
这是他自己的办公室,是那间位于林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周扬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林总,您慢点儿!”
林子谦扶着沙发靠背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他一把抓住周扬的手腕,力道极大:
“周扬,真的是你?”
“是我啊林总!”
周扬被他抓得龇牙咧嘴,
“您到底怎么了?”
”太好了……”
林子谦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还没死,还没去找江烬……”
他松开手,踉跄着往办公桌的方向走了两步,弯腰撑着桌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感尖锐地窜上来,疼得他眼眶都湿了。
不是梦。
他重生了。
他回到了林氏破产清算那一天,回到了他去找江烬之前。
林子谦直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看向周扬。他的眼睛里还泛着血丝,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周扬,我没糊涂,我好着呢。”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破产清算单,夹进公文包里,大步朝门口走。
“走,我们去宋家,去找宋聿安。”
周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完全摸不着头脑,追了两步跟上去。
“林总,去宋家干吗?我们不是应该先去找人注资吗?我刚才联系了几家之前有过合作的机构,有两家说可以谈……”
“不用谈。”
林子谦脚步不停,径直往电梯方向走,
“你说的那两家,一家去年被江氏收编了,另一家老板上周刚飞国外度假,联系人根本拍不了板。白费时间。”
周扬愣了一下。那两家机构的近况他还没来得及汇报,林总是怎么知道的?但林子谦步伐太快,他只能小跑着跟上。
“那……那宋家呢?宋氏做的是金融业务,跟我们林氏的业务盘不搭啊,就算愿意注资,跨度也太大了……”
外人都以为宋家只靠金融操盘,其实他们旗下私募常年囤积地皮做长线保值,优质地块是宋聿安最看重的投资资产。
林子谦按了电梯键,转过身来看着周扬。
“整个深城,能救我们的只有江氏吗?”
周扬被他问得一噎。
“也不是只有江氏……但宋家之前跟咱们没有任何交集,林总您跟宋聿安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人家凭什么帮我们?”
“凭什么?”
电梯到了,林子谦跨进去,按下B1键,
“凭城南那块地。那块地的规划批文三天前刚下来,周围三条地铁线的环评也过了,宋聿安盯那块地盯了半年,他不会不知道。我们拿着那块地去谈,就有筹码。”
周扬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虽然还是满腹疑惑,但林子谦说得笃定,且条理清楚得不像临时起意。
“行,那我跟您去。”
“你开车。”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林子谦坐在副驾,看着前方道路。深城的午后车流不算太密,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上一世这个时间点,他做了什么?
他拿着林氏名下其他资产,敲开了江烬的办公室。
后来的一切就脱了轨。
林子谦闭上眼,攥紧了膝盖上的西装布料。
“林总,”
周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到了。”
宋家别墅的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停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林子谦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把松了的领带重新系好。他站在车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那栋房子,心跳得又急又重。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
按了门铃,佣人出来应门。林子谦报上姓名和来意,佣人说稍等,转身进去通传。林子谦站在门廊下,手指微微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周扬在他身后轻声问:
“林总,您怎么知道宋总在家?”
“宋亦琛今天回国。”
林子谦盯着门板,
“宋聿安会在家里等他。”
周扬愣了一下。
“宋亦琛?宋家那位少爷?他不是在国外待了好几年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音未落,门开了。
佣人侧身让开,微微躬身。
“林总,请进。”
林子谦跨过门槛,跟着佣人穿过玄关,走过一段铺着浅色木地板的走廊,进入客厅。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满室明亮。
客厅里的陈设简单而讲究,深色皮质沙发,一张宽大的实木茶几,墙边立着一架老式的落地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宋聿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他抬眼看向进门的林子谦,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审视,没有说话。
而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宋亦琛正靠在靠垫上。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比林子谦记忆里略长一些,软软地搭在额前。午后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子谦脸上,微微歪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