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管事的递过来一炷香。
林子谦看着那香,他顿了一瞬,才伸手接过来,那三根香在他手里微微发颤,香头的青烟被抖得散了形,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他走到灵柩前,站定。
看着宋亦琛那张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鞠躬。
他在心里默念:亦琛,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他的腰弯下去,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疼得直不起身。
第二次鞠躬。
他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一定会让江烬付出代价,让他身败名裂。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那张脸上的表情痛苦又怅然。
第三次鞠躬。
他在心里说:再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吧,亦琛,保佑我顺利离开江烬,谢谢。
他的眼眶突然又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还有脸向宋亦琛求这个,这个人已经被他害死了,他还要来求他保佑自己逃走。
他凭什么?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三鞠躬毕,林子谦直起身,将那炷香郑重地插进香炉里。香灰扑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的手指上,灰白色的粉末嵌进指纹的纹路里,怎么都拍不掉。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立了几秒。
然后转身,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宋亦琛的脸,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像是舍不得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不得不走。
“既然看过了,也上了香,就请离开吧。”
宋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中透着疲惫,
“我宋家不欢迎你们。”
林子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烬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闻言偏头看了林子谦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走吧,林子谦。人家都在赶人了,还不愿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玩味。
“我可没你那么厚脸皮。”
林子谦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宋亦琛,然后转过身,朝灵堂外面走去。
江烬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
外面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门口停满了车,江烬的那辆黑色迈巴赫就停在最前面,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尾气管突突地往外冒着白烟。
林子谦走得很慢。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江烬就在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他必须想办法甩掉江烬。
今天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正想着,步子突然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他弯下腰,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肚子,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
江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狐疑。
林子谦没有抬头,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肚子疼……好像是早上吃坏了肚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不稳,听起来倒不像是装的。
“江烬,我想去下洗手间。”
江烬没有说话。
林子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审视着。
过了几秒,江烬的声音响起来了:
“林子谦,你他妈少给我装。”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你给我起来。”
林子谦被拽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直起身,反而弯得更低了。他抬起眼睛看着江烬,那双眼睛微微泛红,眼眶里还残留着刚才在灵堂上没有流干的泪,看起来狼狈极了。
“江烬,我没装。”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是真的肚子疼,我真的想去洗手间。”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要是担心我逃跑,你大可以叫保镖跟着我。”
江烬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可测,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慢慢地把林子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林子谦弯着腰,捂着肚子,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外冒,脸色苍白得不像是在装。
他确实不完全是装的。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怎么吃东西,早上起来又被逼着喝了一杯牛奶,胃里翻江倒海的,虽然不至于肚子疼,但整个人确实不太舒服,他只是把那种不舒服放大了一些。
江烬眯了眯眼。
“行。”
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淡淡的。
“你最好别耍花样,不然……”
他微微倾身,凑近林子谦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皮带可不是吃素的。”
林子谦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
“知道了。”
江烬直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站在林子谦两侧。
“跟着他。”
江烬说完这句,转身靠在车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边翻看边等着。
林子谦捂着小腹,朝宋家侧面的洗手间走去。他走得很慢,走几步还要停一下,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两个保镖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到了洗手间门口,林子谦推开那扇半掩的门,回头看了保镖一眼:
“我很快就出来,你们在门口等。”
保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一左一右地站在了门口,就这一个出口,倒也不用真的跟进去。
林子谦闪了进去。
洗手间不大,白色的瓷砖上沾着水渍,日光灯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发出嗡嗡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闻起来让人想吐。
林子谦没有去隔间。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洗手间,最后落在墙壁上方那个呼呼转动的排风扇上。
排风扇不大,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边缘的螺丝已经松了,整个机身在微微震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他搬起墙角的一个废纸篓,倒扣在地上,踩了上去。纸篓晃了晃,发出塑料挤压的声响,他赶紧扶住墙壁稳住身体。踮起脚尖,够到了排风扇的边缘,手指扣住扇叶之间的缝隙,用力往外一拉。
排风扇整块掉了下来,他稳稳地托住,灰尘扑了满脸。
林子谦被呛得咳了两声,顾不上擦脸,双手撑住那个方形的洞口,深吸一口气,像条鱼一样钻了进去。
他的身子很瘦,骨头也软。这是他唯一庆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