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着,喊着,手指攥着林子谦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林子谦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肩膀,胸口,手臂,一下一下地挨着。宋母的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打在心脏上,闷闷地疼。
他垂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几乎要断气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烬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他伸手拉住宋母的手臂,不容置疑地将她从林子谦身上扯开。
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冰:
“宋太太,他自己走路不带眼睛,关林子谦什么事?”
宋母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她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个人在说什么,然后她看见了江烬的脸,眼眶里的泪水猛地又涌了出来。
她捂着脸蹲了下去,哭得浑身发抖,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尖细的,破碎的,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鸟。
“我的儿啊……早知道就让你待在国外了,干嘛要让你回来啊……白白丢了性命啊……”
林子谦的鼻子一酸。
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伸手扶住了宋母的手臂。
“阿姨,您节哀,别哭坏了身子。”
他的手指触到宋母手臂时,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膝盖上,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老树。
宋母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太过复杂,有恨,有怨,有痛,还有无处安放的悲伤。
“你滚开!”
她一把推开林子谦,用了很大的力气,林子谦被推得往后一仰,手掌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掌心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都是因为你!”
宋母的声音又尖了起来,眼泪糊了满脸,说话断断续续的,
“要不是他非要去找你?他怎么会丢掉性命?林子谦,你怎么还好意思来参加他的葬礼?你这是往我们心口上捅刀啊!你走,你走啊!”
林子谦的手掌还撑在地上,掌心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快断气的女人,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
“我只是想来看他一眼,送他最后一程。”
就一眼。
最后一眼。
“不用你来送!”
一个男声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宋聿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黑色西装衬得他脸色铁青,他挡在宋母身前,像一堵墙一样隔在林子谦和灵柩之间,目光凌厉得像刀子。
“你走。离开我宋家。我宋家不欢迎你。”
他咬着牙说道,身后那些宋家的亲戚也开始窃窃私语,目光不善地落在林子谦身上,像在看一个罪人。
林子谦站在那里,被十几双眼睛盯着,没有辩解,没有退缩,也没有动。
江烬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宋总,来者是客。林子谦好心来看他一眼,这也没什么错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况且,宋亦琛他自己被撞死了,关林子谦什么事?”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宋聿安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江烬,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里,
“你说什么?”
宋聿安攥紧了拳头。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逼到江烬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近。
“江烬,你再说一遍。”
江烬看着他,嘴角那个笑意还没收,
“我说……”
他真的打算再说一遍。
“你闭嘴!”
宋聿安气得打断了他,
“江烬,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亦琛为什么会从你的别墅出来?!”
江烬的笑容淡了一点。
“为什么他会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在马路上?!”
宋聿安的眼睛红了,
“他在你那里经历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宋总,”
江烬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你儿子是成年人了,他要去哪……”
“放你妈的屁!”
宋聿安一把攥住了江烬的衣领。
整个大厅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站起来,有人想上前拉,但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我儿子从来不会半夜在马路上乱走!”
宋聿安的声音在发抖,
“他肯定是去找林子谦了,对不对?!他想要带林子谦走,对不对?!然后呢?!然后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江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衣领,又抬起头看着宋聿安。
他没有挣扎,没有还手,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慌张的表情。
他只是笑了一下。
“宋总,”
他说,
“你儿子死了,我理解你难过。但你不能因为难过就乱咬人。”
“我乱咬人?”
宋聿安几乎要气笑了,这几个月,儿子为了那个林子谦,先是和陈允熙离婚,然后为了让他自由,不惜堵上全部的身家和江烬斗,最后更是丢了性命。
那可是他唯一的孩子,而眼前的江烬,却还在指责他乱咬人!他松开江烬的衣领,退后一步,手指着江烬的脸,指尖在发抖:
“江烬,你害了亦琛,这笔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今天是我儿子出殡,我不想脏了这块地方。但你记住,这件事没完。”
“随时奉陪。”
江烬说。
宋亦琛没再理他,因为他一定会奉陪到底。他转过身,看着林子谦。
“还有你。”
他的声音哑了。
“他喜欢你。他为了你连命都没了,你呢?你为他做过什么?”
林子谦张了张嘴,声音碎成碎片:
“宋叔叔,我……”
他想说,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他,终究是卡在了喉咙。
“别叫我叔叔。”
宋聿安打断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难受。
“上完香就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大厅里安静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宋母被两个亲戚扶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捂着嘴哭,哭声闷在手心里,断断续续的。
林子谦站在原地,看着宋聿安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间那个铺满鲜花的灵柩。
身后,江烬站在原地,理了理被宋聿安攥皱的衣领,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子谦的背影。
身后传来宋聿安压抑的声音:
“林子谦……”
林子谦没有回头。
他走到灵柩前,站定。
宋亦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而平静,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
林子谦记得这双眼睛睁开时的样子。
温热的,明亮的,带着光。
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躺在这里了,安静地,体面地,穿着一身他不一定喜欢的衣服,被鲜花包围着,被哭声包围着,被所有人的惋惜和不舍包围着。
但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林子谦伸出手,指尖悬在宋亦琛的脸颊上方,微微颤着,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
“亦琛,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终于碎在了最后一个字上。
那滴忍了一路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身后,江烬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子谦的背影。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