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的眼皮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嘴唇上裂开的口子被扯动,渗出一丝血珠,但他什么都没说。
林子谦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转过身,朝那块墓碑微微鞠了一躬。
“亦琛,今天就到这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另一个人,
“我以后再来看你。”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转过身,朝墓园大门的方向走去。
经过江烬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
“我的车子载不了你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冷淡、疏离,像是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时间,
“江总那么有钱,应该不介意自己打车回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烬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完全消失在了墓园深处。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
冷。地面的冷气从背后渗进来,一点一点地浸透他的衣服,浸透他的皮肤,浸透他的骨头。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遗忘在这里的尸体,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碰到嘴角的那一瞬间,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张脸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肿胀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裂开。
疼。
但他活该。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很慢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疼。他撑着地面,用尽力气才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靠着一旁的墓碑坐着。
他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宋亦琛”的墓碑。
黑色的石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那个名字安静地待在那里,再也不会回应任何人。
江烬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翻到助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来南山墓地接我。”
江烬的声音沙哑着,嘴唇每动一下都疼,但他咬着牙把话说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江总?”
助理的声音里全是震惊和困惑,但他跟了江烬这些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江烬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地上。他把头靠在身后的墓碑上,闭上了那只还能闭上的眼睛。
夜风从他身上吹过去,凉得很,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墓园惨白的灯光笼罩着他,像一个无声的审判。
助理来得很快。
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墓园门口,车灯在夜色中切出两道惨白的光束。车门打开,助理程越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江总。”
他在江烬面前蹲下来,借着灯光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即便他跟了江烬这么多年,见过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模样,见过他不动声色吞掉对手公司时的冷静从容,也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鼻梁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程越。”(读者大大,我忘记了助理的名字,章节实在太多,实在难找,依稀记得是这个名字,不知道对不对。)
江烬哑着嗓子唤他。
“……江总,”
程越回过神,赶紧伸手去扶他,
“我扶您起来。”
江烬没吭声,借着他的力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膝盖僵得像木头,程越半扶半架着他往外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上车之后,程越从副驾驶回过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是问了句:
“江总,去哪里?”
江烬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那只还能勉强睁开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他没说话,程越也不敢再问,对司机使了个眼色。
车子无声地驶出墓园。
程越其实心里有数。南山墓地,宋亦琛的墓碑。他跟了江烬两年多,有些事情江烬没明说,但他看得一清二楚。比如江烬身边那个叫温然的男孩,长得像谁。比如江烬喝醉时会唤着谁的名字。
但这些事,不是他该说的。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路灯的光透过车窗一下一下地扫过江烬的脸,每一次光线亮起来,他的伤就显得更触目惊心。
程越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别墅门口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渗出来,在夜里显得很安静。程越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弯腰去扶江烬。
程越按了门铃,门很快被打开了。
温然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明显是一直在等,等到后来撑不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刚刚被门铃惊醒。
他的眼睛还带着惺忪的睡意,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担忧,又在一瞬间变成了震惊。
“阿烬哥?”
他整个人愣在门口,眼睛死死地盯着江烬的脸。那张脸在玄关的灯光下无所遁形,肿胀、青紫、血痕交错。
“这……这是怎么了?”
温然的声音开始发抖,
“程助理,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程越扶着江烬往里走,温然赶紧侧身让开,手忙脚乱地关上门,跟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也不知道。”
程越的眉心一直拧着,
“我到墓地的时候,江总已经这样了。”
“墓地?”
温然的声音更尖了,
“好端端的去那种地方干嘛?”
程越没接这话。
他瞥了温然一眼。温然脸上写满了困惑和焦急,看起来是真不知道江烬去了哪里,更不知道那块墓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程越在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知道,江总没提。”
温然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什么,但目光落在江烬那张脸上的时候,又把所有的问题咽了回去。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江烬的另一边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江烬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江烬靠进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睛阖上了,胸口的起伏很浅。
程越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
“江总,要不我叫个医生过来?”
“不用。”
江烬说。
程越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劝。他站直身子,目光从江烬身上收回来,转向温然。温然正蹲在沙发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湿巾擦着江烬手指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温先生,江总就交给您了。”
程越说,
“我先回去了。”
温然抬起头,眼眶微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照顾他,你放心。”
程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温然站起来送他到玄关,
“那我就不送了。”
温然说,
“路上小心。”
程越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