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下蹿上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你觉得他在做空江氏,”
江烬的嘴唇贴在林子谦的耳垂上,一字一句地说,
“其实,是我在一步步等着他走向破产。”
书房里安静极了。
屏幕上的股价又跌了一分钱。
那一分钱的跌幅,在现在看起来是希望,但在江烬的眼里,不过是他故意松了松手里的线。让鱼以为自己在游远,让鱼以为自己快要自由了,让鱼拼尽全力地往前冲。
然后在它冲得最远、最用力、最觉得胜利在望的那一刻。
收线。
林子谦的手在发抖,他拼命地控制着,不让江烬看出来。
“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要怎么才能通知他。”
江烬弯下腰,捏住林子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想着给周扬打电话,或者想着让他去找律师传话,想着任何可能的办法让宋亦琛收手。”
林子谦咬着牙没吭声。
“但我告诉你,没用的。”
江烬松开他的下巴,站直身子,
“就算他现在知道了一切,他已经来不及了。这么大的仓位,想要平仓就要有人接盘,谁会接?我会故意砸盘,让他的平仓单全部挂在跌停板上,一个都成交不了。”
林子谦盯着那条缓慢下行的小小曲线,彻底陷入绝望,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股市开盘。
宋亦琛早早地到了办公室,泡了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等着九点十五分的集合竞价开始。
他的账面浮盈已经达到了八千万。
如果今天股价再跌百分之三,他的浮盈就能破亿。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江氏的股价开在了十九块二,比昨天的收盘价低了八分钱。
宋亦琛微微皱眉。这个跌幅比预期的小,但他没有在意,开盘后股价会继续下探的。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
第一笔成交,十九块二。
第二笔成交,十九块一。
第三笔成交,十九块。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走。
宋亦琛靠在椅背里,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十点整,一笔巨量买单突然出现在盘口,单笔挂了三百万手,直接将所有卖单全部吃掉,股价瞬间从十八块九拉到了十九块五。
宋亦琛猛地坐直了身体。
“什么情况?”
助理从隔壁房间跑过来,脸色煞白。
“宋总,有人在扫货,量很大。”
宋亦琛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逐笔成交数据。一笔,两笔,三笔,全是百万手级别的大单。
股价在十分钟内从十九块拉到了二十二块。
宋亦琛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查,查是谁在买。”
助理已经在打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挂了电话之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宋总,是江氏集团旗下的几家公司在买,还有江烬的个人账户。”
宋亦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直线拉升的分时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烬有现金流。
江烬不仅有现金流,而且有巨量的现金流。
他被骗了,从始至终,江烬都在骗他。
那些利空的消息是真的,但江烬根本不在乎。项目回款滞后算什么?芯片技术瓶颈算什么?只要他有足够的现金,他就能把股价拉起来,想拉多高拉多高。
而他的空头仓位,在飙升的股价面前,就像是一艘纸船遇到了巨浪。
“宋总,我们要不要平仓?”
助理的声音在发抖。
宋亦琛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键盘上方悬着,指尖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敲下去。
他还在想,还在想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如果他现在平仓,账面亏损接近一个亿。他的全部身家加在一起,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如果不平仓,股价继续涨,他的亏损会更大。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算账,一个数字接着一个数字,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宋总!”
助理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股价到二十三了,再涨下去,马上就要触发爆仓线了!”
宋亦琛咬了咬牙。
“不平。”
“宋总!”
“我说不平!”
他的声音嘶哑。
十点三十分,江氏的股价突破了二十五块。
十点四十五分,突破了二十六块。
十一点整,停在了二十六块八。
宋亦琛的账面亏损达到了两亿三千万。
他的手机响了。
是券商打来的追加保证金通知。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接起来。
“宋先生,您的融券账户保证金比例已经低于警戒线,请在今天下午收盘前追加保证金,否则我们将对您的持仓进行强制平仓。”
“需要追加多少?”
“按照当前市值计算,需要追加一亿两千万。”
一亿两千万,他拿不出来,他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一分钱都没有剩下。
“宋先生?您听到了吗?”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助理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宋亦琛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盏灯亮着,灯光刺眼,但他没有眨眼。
他想笑。
他真的想笑。
他做了八年的投资,从来没有输过。这一次,他不仅输了,而且是输得干干净净,输得一无所有。
他把房子卖了,把古董字画卖了,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现在全没了。
江烬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他故意搬出林子谦扰乱他的判断,故意引导他重仓,一步步将他拖入深渊。
温水煮青蛙,他最喜欢用的手法,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宋总……”
助理小声唤他。
宋亦琛慢慢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子是空的。
他把空杯子放在嘴边,喝了一口空气,然后放下。
“陈旭。”
“在。”
“把所有的仓位都平了吧。”
“宋总……”
“平了吧。”
宋亦琛说。
陈旭的眼眶红了。
“宋总,我们还有机会的,我们再想想办法……”
“没有了。”
宋亦琛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楼下马路上的车流依然繁忙,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楼的高层,有一个人刚刚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