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江烬没吭声,只是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子谦。
此刻他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不在张医生身上,也不在江烬身上,整个人像飘在很远的地方,刚才那番话好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江烬微微眯了眯眼。
“林子谦。”
没人应。
“林子谦。”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沉了,
“你在想什么?这么心不在焉,是不是又在盘算着怎么离开?”
林子谦像是被这声叫喊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身体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看向江烬。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眼底那点来不及收干净的慌乱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大半。
“没有。”
他说,声音不大,听起来确实有些有气无力的,
“只是头有点晕,想去休息了。”
江烬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林子谦没有躲,就那么半垂着眼坐着,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上的血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江烬没再继续追问,他转头看向张医生:
“看看他的低血糖。”
张医生点点头,从茶几上拿起血糖仪,撕开一包试纸。他拉过林子谦的手,捏住他的中指指腹,拿采血笔利落地按了一下。
一颗圆润的血珠冒了出来,张医生把试纸凑上去,血被吸进试纸里,几秒钟的等待,血糖仪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个冰冷的数字。
2.8mmol/L。
张医生看着那个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太低了。”
他把血糖仪转过来给江烬看,
“2.8毫摩尔每升,属于严重低血糖。再低的话他会晕倒,甚至昏迷。这个情况必须重视起来,长期低血糖对大脑和心脏的损伤都是不可逆的。”
江烬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林子谦,没说话。
张医生已经开始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了。
“我给他开一组葡萄糖先输上,这是快速升糖最快的办法。之后饮食上一定要规律,少食多餐,口袋里随时装点糖果饼干,再有头晕、心慌、出冷汗这些症状,立刻吃。”
他说着,动作麻利地配药、排气、找血管,一边忙一边叮嘱了林子谦几句。
林子谦配合地把手伸过来,冰凉的针头刺进手背的血管,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缓缓滴下。
张医生用胶布把针头固定好,调了调速,直起身来。
“好了,这组输完再测一次血糖,应该就能上来一些。其他的伤我开了外用药膏,每天涂两次,淤青散得快一些。”
他开始收拾医药箱,把用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听诊器卷好塞进侧袋,血糖仪装进保护套,最后把盖子合上,卡扣“咔嗒”一声扣紧。
林子谦的目光随着那声“咔嗒”声落在了药箱上。
他的心跳忽然又快了起来,意识在这一瞬间高度集中。他看着张医生站起来,看着药箱从他手边掠过,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在同一秒内汇成了一个清晰的判断,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这次不是装的,低血糖加上起得太急,眼前确实黑了一瞬。但他借着这股晕眩,整个人朝张医生的方向栽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张医生的衣领,身体顺势往他身上倒。
“林总!”
张医生吓了一跳,本能地松开医药箱去扶他。
医药箱脱了手,啪嗒一声落在茶几上,药箱弹开。
张医生两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林子谦的肩膀,林子谦的身子半靠在他身上,面白如纸,看起来随时都会彻底晕厥。
而在张医生扶住他的那一瞬间,林子谦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探进了医药箱敞开的夹层里,指尖摸到那支冰凉的安瓿瓶,利落地拿起瓶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很快,张医生毫无察觉,只顾着扶住这个快要晕倒的人。
“林总,您怎么样?”
张医生急声问道,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摸上他的额头探温度。
林子谦没有回答,手背上的输液管晃了晃,吊瓶在架子上轻微摆动着。
他抬起眼看了张医生一眼,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眼睫一垂,头一偏,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往下坠。
“林总?林总!”
江烬已经放下茶杯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林子谦从张医生手里接过去,揽进了怀里。林子谦的头靠在他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轻飘飘的。
“怎么突然晕倒了?”
江烬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揽着林子谦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张医生赶紧蹲下来翻了翻林子谦的眼皮,又摸了一下他的脉搏,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滴的葡萄糖,松了口气。
“应该是低血糖加突然站起来,大脑供血不足引起的晕厥。他血糖本身就低,体位变化太快,血液来不及供给到大脑,就会突然晕倒。问题不大,葡萄糖输进去之后血糖上来了,他自然就会醒。”
江烬看了张医生一眼,眉心微微拧着,嘴角动了动,语气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
“那你还不赶快治。他就这么晕着?”
张医生立刻会意,上前帮衬着把林子谦平放在沙发上,又把输液架挪到合适的位置,重新检查了一遍输液通路,确认没有问题才站起来。
“输完这组葡萄糖,他应该就能醒过来。之后我建议每天监测血糖,空腹和三餐后各测一次,把数据记录下来,我看看需不需要调整用药。饮食方面,他现在的状况光靠吃饭升糖太慢了,口袋里随时备着糖果饼干,感觉不对就吃。”
江烬没说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子谦的脸。
林子谦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搭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手心里攥着口袋里的那支安瓿瓶,瓶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葡萄糖溶液不紧不慢地往下走,像是时间本身,不管人心里的潮水涨得多高,它只管按自己的节奏流。林子谦维持着昏睡的假象,睫毛纹丝不动,胸腔的起伏平稳得几乎不可察觉。
但他还是不敢睁眼。江烬的目光像一张网,沉甸甸地罩在他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太熟悉了,不容拒绝的,带着审视和控制意味的注视。但凡他眼皮动一下,被那双眼睛捕捉到,江烬就会知道他在装。
他不怕江烬发现他在装晕,他怕的是江烬起疑。
疑心这个东西,一旦生了根,就会疯长。江烬要是起了疑,那支安瓿瓶迟早会被翻出来。
他不能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