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像一把钳子,五指收拢,掐住他后颈的骨头,猛地往下一压。
“嗯……”
林子谦闷哼了一声,脸被狠狠按进了面前的碗里。碗沿磕在他的颧骨上,硌得生疼。
碗里的米饭和鱼肉糊了他半张脸,汤汁溅进了眼睛里,又辣又涩,他本能地闭上眼睛,但身体已经被压得动弹不得。
佣人吓得退后好几步。张嫂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另一个年轻一点的佣人直接转过了身去,肩膀缩着,不敢看,李管家则忍不住摇头叹息。
餐厅里一瞬间安静得,只剩林子谦被碗沿压着发出的闷闷的喘息声。
“你告诉我。”
江烬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他宋亦琛那么多家人。有亲戚,有父母,有妻子,喝醉了还能打在你的手机上。”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林子谦的后颈骨被掐得咔咔响,疼得他发出闷哼声。
“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在来往?”
林子谦的脸贴在冰凉的碗沿上,他的眼睛被汤汁辣得睁不开,但他能感觉到江烬的手在用力,那种力道不是要杀他,是要他回答。
他心里发虚,他们的确私下在一起。
但仅凭一个电话,还不能说明什么。宋亦琛没这么傻,打他手机,肯定是喝醉了服务生替他打的。
至于他为什么没联系家人……,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手机里只存了自己一个人的号码。
林子谦咬了咬牙,断断续续的:
“……没有。”
江烬的手又紧了一下。后颈传来一阵剧痛,林子谦闷哼一声,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他结婚了。”
林子谦说,每一个字都说得费力,像在往上游,
“我们清清白白的。至于他为什么打到我手机上……我也不知道。”
他只能这么说,反正江烬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沉默!很久的沉默!
那短暂的时间里,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林子谦在想江烬有没有信他说的话,而江烬在想林子谦有没有撒谎。
大概过了两分钟,江烬松开了手。
林子谦撑着桌面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汤汁从他脸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没有擦,而是先喘了几口气,等胸腔里的火烧下去了,才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清清白白最好。”
江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
他的目光落在林子谦身上,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件已经验过货的东西。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没什么事隐瞒我。”
他把餐巾扔在桌上,顿了顿。
“要是让我发现你们私下往来,可不就是被打一顿这么简单。”
林子谦低着头,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汤汁。他的手在抖,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脸上的皮肤被汤汁浸得发红,颧骨那块被碗沿硌出了一个印子,紫红色的,像一道疤。
“我知道了。”
他说,声音已经哑了。
江烬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
他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海参,放进林子谦碗里。那块海参黑乎乎的,卧在白色的米饭上,冒着热气。动作甚至称得上体贴,像是在补偿刚才那一下。
“吃饭。”
他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吃完了便上去休息。好好养养你这虚弱的身子。”
林子谦看着碗里的海参,明明它那么秀色可餐,可他偏偏食不下咽。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夹起那块海参,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海参本身没什么味道,靠的是葱油的香,但此刻他什么香味都尝不出来,只觉得嘴里全是刚才汤汁的咸和涩。
他咽下去了,哽在喉咙里,卡得眼眶发酸。
这顿饭吃得异常难受。
江烬很快吃完了。他放下碗筷,拿餐巾擦了擦嘴,
“一会儿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他说着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
“你需要什么,跟李管家还有张嫂说。”
他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
“别想着出别墅,低血糖没稳定之前,你哪儿也不准去。懂了吗?”
林子谦没说话。
他低着头,别扭地嚼着嘴里的海参。那块海参他已经嚼了很久了,嚼成了一团橡皮一样的东西,就是咽不下去。
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懂了”像是在认命。
说“不懂”像是在找死。
江烬也没理他。他朝着张嫂吩咐了一句:
“看着他吃完。”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餐厅。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上楼的声音,接着是楼上传来的关门声,不重,但在这安静的别墅里,像一块石头落地。
林子谦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盯着面前那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发了好一会儿呆。
张嫂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先生,再吃点吧?”
林子谦摇了摇头。
他把嘴里那块嚼了很久的海参吐在纸巾上,揉成一团,放在一边。然后撑着桌沿站起来,腹部又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一下眉,没吭声。
“林先生,我扶您上去吧。”
张嫂说。
林子谦看了她一眼。张嫂五十来岁,圆脸,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
她在这栋别墅里干了三年了,见过林子谦被打过无数次,她什么都没说过,只是心疼的看着他。
“不用了。”
林子谦说。
他看着眼前的餐桌,菜还冒着热气。张嫂正在收拾他弄洒的汤汁,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李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整个客厅空荡荡的,他转过身,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朝江烬的书房望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隐隐约约能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
林子谦收回目光,推开了卧室的门,在床边坐下,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发呆。
手机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他想给宋亦琛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字,告诉他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但他不敢,他知道江烬在他的手机上做了手脚,他一但知道,会不会突然推门进来,会不会再次将他按在地上,狠狠殴打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都压了下去。
然后脱了鞋,慢慢躺下来。面朝窗户那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视线模糊了,他也没把眼睛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