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多久了?”
张医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明显是在跟江烬说话。
“什么多久?”
江烬的声音也低,但低得不自然,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不怎么吃东西,把自己的血糖折腾到这个地步。”
张医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提醒,
“你知道2.8mmol意味着什么吗?他不是今天才突然掉到这个数的,这是长期累积的结果。”
沉默。
林子谦能感觉到江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那道沉甸甸的压力骤然减轻,他几乎要忍不住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但还是忍住了。
“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经不起折腾了。你就算把他关在这里,你也得让他吃饭。”
“我没不让他吃饭。”
江烬的声音冷了下来,
“今天早上我还让他喝了一碗粥。”
“一碗粥哪管用。他需要的是规律的三餐,而不是在你眼皮底下像完成任务一样灌下去一碗粥就完事了。”
张医生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又安静起来。
林子谦在心里给张医生默默点了个头。倒不是因为张医生帮他说了话,而是这个人突然硬气了些,敢在江烬面前这么说话了。
“……我会注意。”
江烬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不情不愿的。
张医生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林子谦听见他弯腰收拾药箱的声音,卡扣又合上了,瓶瓶罐罐在里面轻轻碰撞的响。
然后,脚步声朝他这边靠近。
张医生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测了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林子谦把自己的眼球定住,不动,不转,像一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瞳孔散着,没有焦距。
张医生松开手,嗯了一声。
“瞳孔反射正常,应该快醒了。这一瓶滴完再给他测一次血糖,如果不晕了,就让他吃点东西。最好是固体食物,搭配鸡蛋,牛奶或瘦肉。”
“嗯。”
张医生直起身,拎起医药箱。
林子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要走?现在就走了?他以为张医生会等到他“醒”过来再走,那他的“苏醒”就得再拖一拖。但如果张医生现在就走了,他醒来之后面对的就只有江烬。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江烬面前藏好那支药。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了两步。
林子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动了一下。他先是皱了皱眉,很轻很轻,然后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他的表演没有白费。
“等一下。”
江烬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他好像要醒了。”
张医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林子谦恰到好处地动了第二下。他的头微微偏了偏,朝着江烬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又皱紧了一点,手指蜷了蜷,然后,他缓缓地,把眼睛睁开了。
光线涌进来,他的视线是涣散的,瞳孔缩了缩,像是不适应这样亮的白昼。他眨了两次眼,目光慢慢聚焦,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天花板,然后是吊灯,然后是……
江烬的脸。
江烬站在沙发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逆光的脸看不太清表情,但林子谦不需要看清也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是审视,是掌控,是他看了千百遍的那种“你是我的”的神情。
林子谦对上那双眼睛,把所有的算计和暗涌都压在眼底最深处,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刚醒来的茫然。
“……我这是怎么了?”
他假装问。
“你晕倒了。”
江烬说,
“低血糖,张医生说你差点昏迷。”
林子谦慢慢转了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医生。他的目光在张医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手里的医药箱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一眼极其自然,自然到谁都不会多想。
“哦。”
林子谦说,声音还是哑的,
“那我再躺一会儿。”
他作势要闭上眼,像是打算继续睡。
“不行。”
江烬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不容商量,
“既然醒了就先吃点东西,之后再睡。”
林子谦的眼皮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
江烬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表情。他朝门口叫了一声张嫂,让她按医生的要求煮碗粥来。
张医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最后检查了一遍输液管和针头,确认没有移位和渗液,直起身来。
“输完这瓶,如果他精神状态还不好,随时叫我。”
张医生朝江烬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
“张医生。”
林子谦忽然开口。
张医生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林子谦靠在沙发靠背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上去虚弱得随时会再晕过去。他看着张医生,很认真地说了句:
“谢谢您。”
张医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林子谦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谢谢,但转念一想,大概是谢谢刚刚对他的救治吧,他笑了笑,
“不客气,林总。好好养着,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就行。”
说完,他拎着医药箱,转身走出了客厅。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和江烬。
还有他口袋里那支冰凉的安瓿瓶,此刻已经捂热了,贴着他的皮肤。
林子谦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中,安静地等待着葡萄糖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
也等待着那个他自己也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慢慢浮现出来……
这支药,他要怎么才能打到江烬身上?在张医生还没发现药品少了的情况下。
张嫂的动作很快。
一碗瘦肉粥端上来,还点缀了几粒葱花和碎青菜,热气袅袅地升着。张嫂把碗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的林子谦,低低地说了句“林先生趁热吃”,便转身回了厨房。
客厅安静下来。
林子谦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他现在的身体太需要好好吃饭了,毕竟只有好好吃饭,他才能快点恢复力气,才能想办法把那支阻断剂悄悄注射到江烬体内。
他的手肘刚撑上沙发垫,头就开始发晕。林子谦咬紧牙关又试了一下,上半身刚离开靠背不到十公分,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别动了。”
江烬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林子谦偏头看着他,江烬已经端起了茶几上那碗粥,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张嘴。”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