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起林子谦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江烬只感觉眼前一花,右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了。那只手像是铁钳一样箍上来,力道大得惊人,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条手臂就被反拧到了背后。
“你……”
江烬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林子谦的脚已经踹向了他的膝弯,他的腿瞬间就软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
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全身,江烬跪在地上,仰起头看向林子谦。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你……”
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林子谦以前不是这样的。江烬太了解林子谦了,那个人被他打了一年,从来不会还手,连挡都不敢挡。那个人在他面前永远是低着头、弯着腰、小心翼翼的模样,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动物,连反抗的本能都被打没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狠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在哪里被重新锻造过一样。
“你以为这两年我在国外是在混日子的吗?”
林子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告诉你,并没有。”
他的手还掐在江烬的后颈上,五指收紧,像掐着一只猫一样把江烬的脑袋往下压。另一只手仍然攥着江烬的手腕,控制住了他整个人的重心。
“磕吧。”
林子谦说,
“江烬,磕完一百个头,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用力往下一压。
江烬的额头撞上了墓碑前的水泥石面。那声音在安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咚”的一声,沉闷而结实。
疼痛从他额头炸开。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可能是眼泪,可能是血,他分不清,也不想知道。
他江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一股怒火从他胸腔里猛地窜上来,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仅存的那点愧疚。他用尽全力挣动身体,手肘向后撞去,脚在地上蹬了两下,竟然真的从林子谦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
江烬猛地站起身,退了两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尖上一片殷红,他顾不上这些,血红的眼睛瞪着林子谦。
“林子谦,”
他咬着牙,
“你他妈疯了?”
林子谦站在那里,面色不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烬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冲上去,一拳挥向林子谦的脸。这一拳带着他这两年所有的烦躁、不安、不甘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又快又狠。
林子谦偏头躲开了。
江烬第二拳紧跟着到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林子谦的肩膀上。林子谦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来,一拳打向江烬的腹部。
两个人在宋亦琛的墓碑前扭打在了一起。
拳头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连带着喘息声、脚步声、偶尔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惊飞了不远处柏树上栖息的几只鸟。
起初两个人还有来有回。林子谦的拳路很硬,每一拳都又快又准。但江烬毕竟比他高半个头,臂展更长,体重也占优势,更重要的是,江烬骨子里就有那种好斗的天性,打架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几个回合下来,江烬逐渐占了上风。
他瞅准一个空档,肩膀猛地一沉,撞进了林子谦的怀里,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水泥地面硌着两个人的身体,江烬骑在林子谦身上,右手高高举起,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要打下去。像他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拳头砸下去,把面前这个不听话的人打到服软为止。
可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想起了白天对林子谦说的话,他说以后再也不打他了。
江烬的拳头还在半空中举着,微微发抖。
林子谦看着他那只手,嘲讽的一笑:
“打啊,”
他说,
“怎么不打了?”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把自己的脸暴露得更多一些。
“像你以前动不动就揍我一样。往这儿打,来。”
他侧了侧头,把左脸朝向江烬的拳头,
“动手。”
江烬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松开,他放下了手,垂在身侧,然后整个人突然泄了气,从林子谦身上翻了下来,仰面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头顶是深不见底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墓园惨白的灯光把一切照得毫无生机。
往事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想起林子谦第一次被他打的时候,想起那个人眼眶红了却始终没有掉眼泪的样子。
他欠林子谦的,不是一两句道歉能还清的,不是一两次心软能弥补的。他欠这个人太多了,多到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但林子谦没有领他这份“慈悲”。
江烬松手的那一刻,林子谦就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握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拳砸在了江烬的脸上。
那一拳又准又狠,江烬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在地面上滑了半尺远。他的嘴里立刻弥漫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左边的脸颊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林子谦翻身骑到了他身上,像刚才江烬对他做的那样,一拳接一拳地落下来。
江烬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挡。他的小臂接住了几拳,骨头被震得发麻。但挡着挡着,他的手慢慢放下了。
拳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脸上、身上。每一拳都带着林子谦这几年来积攒的所有疼痛、屈辱和绝望,每一拳都像是一句迟来的质问。
疼,真他妈疼。
江烬以前从来不觉得打人有多疼。他挥拳的时候只觉得爽快,觉得解气,觉得对面那个人活该。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落在林子谦身上的拳头,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他整个人都在疼,疼到想蜷缩起来,疼到想求饶。
林子谦以前求饶过吗?求过的。江烬记得,但那些求饶声从来没能让他停下拳头。他甚至觉得那些声音很烦,会让他下手更重。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求饶声里藏着的,是这种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子谦的拳头终于慢了下来。他喘着粗气,骑在江烬身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最后,他站起身。
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江烬,灯光把那个人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江烬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淌着血,额头上一片青紫,左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
林子谦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领,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痛吗?”
江烬没有说话。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子谦,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比起你当初打我的时候,”
林子谦的声音很轻,
“我温柔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