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宋亦琛拿着药，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
陈允熙一直等在客厅里，听到门响，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伸手想去扶他，
“你喝酒了？”
宋亦琛偏头看了她一眼，侧身躲开了她的手。
“我没事。”
陈允熙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担忧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样凝固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跟上，再次伸出手想扶住他的手臂：
“亦琛，你喝多了，我扶你……”
“我说了别碰我！”
宋亦琛猛地甩开手，声音有些低和不耐，那个“甩”的动作里带着的抗拒，比任何吼叫都伤人。
陈允熙往后退了一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就那样站在玄关处，嘴唇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有掉下来。
她只是想扶他一下，想关心他一下，可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宋亦琛看到她红了的眼眶，脚步顿了一下。
酒精让他的脑子有些迟钝，但那一瞬间他还是清醒了半秒。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对她。她什么错都没有，不过是两家人硬绑在一起的姻缘，她是无辜的，但他也是。
宋亦琛什么都没说，他绕过陈允熙，径直走向客房，把门关上了。
陈允熙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关上，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最终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转身去了厨房。
宋亦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没有开，窗帘也没有拉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就那样盯着那片光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林子谦。
不知道他今晚过得怎么样。江烬有没有为难他？有没有打他？自己下午去医院时遇见他的事，江烬知道了会怎么对他？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的，怎么都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那个号码。
那个他背了无数遍，牢牢印在脑子里的号码。
他输了三个字：还好吗。
又删掉了。
不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江烬说不定就在他旁边。这条消息发过去，林子谦能不能看到都不一定，但江烬一定能看到。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着，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允熙端着一杯水走进来，脚步轻轻的，像是怕吵到他。
“你来干什么？”
宋亦琛的声音很冷。
“我给你倒了一杯水。”
陈允熙走近几步，
“你喝了酒，喝点水会好受一些。”
“我不需要。”
宋亦琛甚至没有看那杯水，
“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陈允熙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就叫我。”
她正要转身走，宋亦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陈允熙站住了，转过身来。
宋亦琛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客房里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你明明知道我不想结这个婚。你为什么要嫁过来？受这份委屈。”
陈允熙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声音里的笑意是听得出来的，带着一丝苦涩。
“这是两家联姻，不是我说不想嫁就可以不嫁的。”
她说，
“既然我已经嫁过来了，就一心一意做好妻子的本分，安心过日子。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宋亦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往火坑里跳，她跳了，还说不疼。
“可我只能给你表面的夫妻体面。”
宋亦琛说，
“我不会爱你。这样疏离平淡的过一辈子，你也愿意吗？”
陈允熙站在那里想了想。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更会好好经营我们的婚姻，慢慢让你爱上我。”
宋亦琛听到这句话，低低地自嘲笑了一声。
“别白费心思了，”
他说，
“我的心里装着林子谦，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你做什么都没用。”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没有任何修饰和缓冲，一刀扎下去，连血都来不及流。
陈允熙沉默了几秒。
“没关系，我会努力的。”
她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宋亦琛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安神助眠的药，医生让他睡前吃一颗。
他掰了两颗出来，扔进嘴里，就着床头柜上那杯水咽了下去，然后他把杯子放回，重新躺平。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五分钟。
药效居然没有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再翻个身，把枕头换了一边；被子太厚了；不对，是太薄了；枕头太高了；不对，是太低了；哪里都不对。）
宋亦琛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模糊的光影，药吃下去非但没有让他想睡，反而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了，清醒得过了头。
某些画面一幅幅出现在脑子里，清晰得不像想象，倒像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他看见林子谦跪在地上，江烬的脚踩在他手背上，林子谦的手指在发抖，没有缩回去，江烬蹲下来，捏着林子谦的下巴，逼他抬头。
“说，你错在哪了。”
林子谦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听不见。
江烬一巴掌扇过去。
“大声点。”
林子谦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有什么东西渗出来了。他慢慢转回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错了……我不该见宋亦琛……我再也不敢了……”
还不够。江烬又抬起了手。
“够了，够了，住手……”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冲过去，脚下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住了，一步都迈不动。他想伸手去拉林子谦，可他的手划在空中，什么都抓不到。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四面八方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宋亦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揪着。头皮传来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点清醒。
压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唤着：
“子谦……子谦……”
一声又一声，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