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节奏,这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是他?
楚蕴山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账单,又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坏了。
刚赚了太子的一千两,这要是撞上债主,不仅钱保不住,命怕是也要交代在这儿。
“影七,怎么了?”
肩上的晏淮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
“没事。”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狂奔,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殿下,坐稳了。”
逃命要紧。
毕竟欠谁的钱都行,唯独不能欠那个疯子的钱。
那家伙,可是比阎王还难缠的变态啊。
......
暴雨终于歇了口气,只剩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京城的城门像张巨兽的大嘴,一口把这辆挂着东宫徽记的马车吞了进去。
车厢里没点灯,昏暗得很。
晏淮舟手里捏着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纸,指腹在那个鲜红的手印上摩挲了好几遍。
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
他抬眼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楚蕴山。
那人脸上戴着半截银面具,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腰间的黑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还渗着血。
晏淮舟心里那股子酸涩劲儿又翻上来了。
“影七。”
晏淮舟声音有点哑,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楚蕴山正闭着眼在心里盘算这趟任务的额外赏钱,听见动静立马睁开眼。
“殿下有何吩咐?”
声音冷冷的,没一点儿热乎气。
晏淮舟把那张账单叠好,珍重地塞进袖袋里,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
楚蕴山愣了一下。
何苦?
这有什么何苦的,赚钱嘛,不寒碜。
难道太子想赖账?
想到这,楚蕴山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了几分。
“殿下,做生意讲究诚信,这账单上的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童叟无欺。”
晏淮舟看着他那副“死要钱”的架势,眼里的心疼更甚。
装。
接着装。
明明是为了不让孤内疚,非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贪财的小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暗卫?
晏淮舟别过头,不忍心再拆穿他这拙劣的伪装。
“知道了,回府就让库房给你支银子。”
楚蕴山松了口气,后背又塌了下去,靠在车壁上继续闭目养神。
只要给钱,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马车一路疾驰,直接进了东宫的侧门。
刚停稳,一群太监宫女就围了上来,又是打伞又是搀扶。
晏淮舟推开伸过来的手,指了指身后的楚蕴山。
“传太医,要把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都拿来。”
楚蕴山下了车,脚底下的鹿皮靴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嗤”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都要碎了。
这鞋彻底报废了。
刚才账单上好像少算了两钱银子,亏了。
半个时辰后。
东宫偏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楚蕴山坐在榻上,腰间那道口子皮肉外翻,看着有些骇人。
老太医手里拿着一瓶烈酒,手抖得像筛糠。
“影七大人,这清洗伤口最是疼痛,您...您忍着点。”
楚蕴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倒吧。”
别废话了,赶紧弄完还得回去洗衣服。
那血渍干了就不好洗了,送去浣衣局还得花钱。
老太医一咬牙,把烈酒对着伤口浇了下去。
“滋——”
酒液冲刷着血肉,冒起一阵白烟。
站在一旁的晏淮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这得多疼啊。
常人怕是早就惨叫出声了。
他死死盯着楚蕴山的脸,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痛苦的表情。
没有。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楚蕴山只是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太医手边那个精致的瓷瓶上。
那瓶子是官窑出的青花瓷吧?
看着成色不错,要是拿去当铺,起码能换五两银子。
太医院的药材都是宫里报销,这瓶子用完能不能归我?
“影七......”
晏淮舟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楚蕴山回过神,抬眼看过去:“殿下?”
晏淮舟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碰他的伤口,又怕弄疼了他,手僵在半空。
“疼就喊出来,孤不笑话你。”
楚蕴山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疼?
哦,对,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很疼。
但他那痛觉神经早八百年就罢工了,除了觉得有点凉飕飕的,啥感觉没有。
可为了配合太子的情绪,他是不是该演一下?
楚蕴山试探性地皱了皱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敷衍的:“嘶。”
晏淮舟眼圈瞬间红了。
果然是疼狠了。
连喊疼都这么隐忍,生怕孤担心。
“轻点!”
晏淮舟转头冲太医吼了一嗓子。
“没看见他疼吗?手这么重,太医院是没人了吗?”
老太医吓得手一哆嗦,那瓶金疮药差点全倒上去。
“是是是,老臣该死,老臣轻点。”
楚蕴山看着那洒出来的一大坨药粉,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上好的云南白药啊!
这一坨少说得值二两银子!
败家。
太败家了。
好不容易包扎完,楚蕴山穿好衣服,正准备告退回去算账。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晏淮舟的心腹侍卫李权匆匆跑进来,脸色有点难看。
“殿下,谢首辅来了,在正厅候着呢。”
晏淮舟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李权压低了声音,眼神往楚蕴山这边飘了一下。
“说是为了前些日子黑市上的一桩案子,谢大人最近......有点不对劲。”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黑市?
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李权接着说。
“听下面人说,谢大人最近行事愈发乖张狠戾,跟变了个人似的,连内阁的那帮老臣都不敢触他霉头。”
“他好像在找什么人,把京城的地下黑市翻了个底朝天。”
晏淮舟冷笑一声:“找人找到孤的东宫来了?他谢聿礼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楚蕴山站在阴影里,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那个名字。
谢聿礼。
这名字在他那个名为《冤大头名单》的小本本上,可是排名前三的存在。
半个月前,他为了攒钱买地,易容改扮去黑市卖情报。
正好碰上谢聿礼微服私访查案子。
他一看这人穿着低调但料子极贵,一看就是头肥羊。
于是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一份早就过期的边防图,愣是吹成了绝密军情。
最后坑了谢聿礼整整三千两银子。
临走前,他还顺手摸走了谢聿礼腰间那块看着就很值钱的玉佩。
当时谢聿礼看他的眼神,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楚蕴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
当时戴了头巾口巾,声音也做了伪装。
应该认不出来吧?
“殿下。”
楚蕴山觉得自己有必要避一避风头。
“既然首辅大人有要事相商,属下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只要我不见他,他就抓不到我。
只要抓不到我,那三千两银子就是我的正经买卖所得。
晏淮舟却摆了摆手:“不急。”
“谢聿礼这人城府极深,深夜来访必有诈。”
晏淮舟转过身,看着楚蕴山,眼神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影七,你随孤一同去。”
“有你在,孤才安心。”
楚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