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晏淮舟对着身后的禁卫军吩咐道。
“传朕旨意,即刻开启国库,取那副金丝楠木镇龙棺来。”
“另外,着礼部拟定仪程,追封楚贵妃为圣母皇太后,按国丧之礼大办。”
“慢着!”
楚蕴山猛地回过头,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
却是一脸警惕地看着晏淮舟。
“皇兄,那镇龙棺是不是得花不少钱?”
晏淮舟一愣,随即无奈地勾起唇角。
“那是先帝留下的,不用花钱。”
“那就好,那就好。”
楚蕴山松了口气,随即又开始算账。
“不过这国丧之礼……
那些纸钱、幡旗、还有和尚道士的念经费,能不能走公账?
我这安王府虽然有点积蓄,但也要留着以后养老……”
“都走国库。”
晏淮舟打断了他,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渍。
“你的钱,留着买肘子吃。这种身后事,朕替你办。”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铜铃声。
“叮铃——叮铃——”
那声音空灵悠远,瞬间压过了寒鸦的聒噪,让这阴森的宫殿都变得肃穆了几分。
紧接着,一股极淡却极好闻的檀香味,随着冷风飘了进来,驱散了原本的霉味。
“阿弥陀佛。”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只见寂无一身如雪的僧袍,手持紫金禅杖,脚踏芒鞋,缓缓步入殿中。
他身后并未跟着小沙弥,只有他一人,却仿佛带来了整个佛国的清净与威严。
他眉心的那点朱砂,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有些妖异。
“大、大师?”
楚蕴山吸了吸鼻子,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佛子。
“您怎么来了?大报恩寺不是封山了吗?”
寂无停在棺木三步之外,目光并未看晏淮舟。
而是定定地落在了楚蕴山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上。
视线在他红肿的眼尾停留了一瞬。
寂无握着禅杖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涌。
“贫僧听闻殿下寻回了生母遗体。”
寂无微微垂首,声音平稳。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但这亡魂若不安息,生者便也不得安宁。”
“贫僧不请自来,愿为贵妃娘娘超度亡灵,助其早登极乐。”
“免费的?”
楚蕴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这可是寂无!人家肯来念经那是多大的面子,自己竟然还在谈钱?
寂无却并没有生气。
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出家人不打诳语。”
“贫僧此次,分文不取。”
“只求……”
寂无抬眼,目光与一旁面色阴沉的晏淮舟在空中无声碰撞,火花四溅。
“只求殿下能得一刻心安。”
“哼。”
晏淮舟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了楚蕴山面前。
隔绝了寂无那有些过于炙热的视线。
“大师有心了。”
晏淮舟语气森寒,带着帝王的威压。
“不过宫中有专门的法师,就不劳大师大驾了。”
“宫中的法师,度得了常人,度不了这位娘娘身上的怨气。”
寂无丝毫不惧,禅杖轻轻顿地,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这位娘娘是被烧死在这宫之中,怨气郁结于胸。
若是不用佛门至高心法《大悲咒》加持,只怕入了土也难安。”
“而且……”
寂无看向从晏淮舟身后探出脑袋的楚蕴山,声音柔和了几分。
“殿下这几日心神不宁,身上也沾了不少杀孽。
贫僧在超度娘娘的同时,也可顺便为殿下净化一二。”
听到“净化”二字,楚蕴山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
他可没忘在那静心苑的禅房里,这和尚是怎么借着净化的名义对他动手动脚的。
但……
楚蕴山看了一眼那口寒酸的薄皮棺材。
如果是为了母妃,稍微牺牲一下色相……好像也划算?
毕竟寂无可是被称为再世佛陀,他念的经,那可是给灵魂镀金啊!
“皇兄。”
楚蕴山扯了扯晏淮舟的袖子,小声说道。
“要不就让大师试试吧?反正也不要钱。”
晏淮舟低头,看着他那副贪小便宜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终究是没能硬下心肠。
“随你。”
晏淮舟退开一步,却并未离开,而是像尊煞神一样站在旁边盯着。
“那就有劳大师了。”
寂无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随即盘腿坐在了那个破旧的蒲团上。
他将紫金禅杖横在膝头,从怀中取出一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念珠,闭上了双眼。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低沉的诵经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起初声音很轻,像是微风拂过湖面。
渐渐地,那声音变得宏大而庄严,仿佛有无数僧侣在齐声吟唱。
随着经文的流淌,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与霉味,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气息。
楚蕴山惊讶地发现,那口原本漆黑斑驳的棺木上,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就像是被佛光笼罩,洗去了所有的尘埃与怨怼。
他看着寂无的背影。
那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和尚,此刻正全心全意地为他超度亲人。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因为过度消耗内力而变得有些透明。
那一刻,楚蕴山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和尚,虽然有时候疯了点,但关键时刻,是真的靠得住啊。
“呼……”
一炷香后,寂无缓缓睁开眼,收起念珠。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显然是消耗颇大。
“大师!”
楚蕴山连忙冲过去扶住他。
“你没事吧?要不要吃个肘子……啊不,吃个素包子补补?”
寂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贪恋。
“无妨。”
寂无看着近在咫尺的楚蕴山,声音有些虚弱。
“娘娘的怨气已散,可以入殓了。”
“多谢大师!太感谢了!”
楚蕴山感动得眼泪汪汪。
“这恩情本王记下了!回头一定给大报恩寺捐个最大的功德箱!名字就刻在大门口!”
“功德箱不必了。”
寂无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殿下只需记得,还欠贫僧一顿斋饭。”
“没问题!十顿都行!”
楚蕴山满口答应。
“好了。”
一直当背景板的晏淮舟终于忍无可忍,走上前一把将楚蕴山拉回自己怀里,顺便隔开了寂无的手。
“既然超度完了,国师请回吧。”
晏淮舟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寂无也不恼,只是深深地看了楚蕴山一眼。
留下一句“贫僧在寺中扫榻以待”,便提着禅杖飘然而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虽败犹荣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