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另一侧,一棵被炸断了半截的枯树下。寂无独自一人立在风雪中。
那一身原本不染纤尘的月白僧袍,此刻沾染了几点烟尘,却无损他那如孤松般清冷寂寥的气质。
他手里并没有禅杖,只有一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紫檀念珠。
那念珠在他指尖转动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奇怪。”
寂无微微蹙眉,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的清澈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
就在刚才,那场爆炸发生的一瞬间,他感应到了那个人的气息。
可是现在,那气息断了。
就像是被这场漫天大雪给埋葬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弥陀佛。”
寂无低诵一声佛号,试图让自己的心境重新归于平静。
他是出家人,本该六根清净,不染红尘。
可那个瞎子却像是一颗顽石,硬生生砸进了他这潭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圈名为因果的涟漪。
“施主,你这一去,已是一夜未归。”
寂无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行宫的上空,那朵赤红色的蘑菇云尚未散去,冲天的火光即便是在这清晨的微光中也显得格外刺眼。
在那漫天的火光与血气之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为微弱且正在飞速消逝的生机。
那生机中夹杂着一股独特的药香,正是那个瞎子身上的味道。
“命悬一线,死劫将至。”
寂无低喃一声,原本平静的心湖瞬间乱了。
一想到那个总是满嘴荒唐言,看似贪财实则活得比谁都通透的瞎子就要这么消失在世间。
寂无的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不合佛理。
这因果,还没了结。
“罢了。”
“施主,你若死了,这笔账贫僧找谁去算?”
寂无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片淡金色的菩提叶。
那是他在楚蕴山上留下的一道佛印。
哪怕相隔千里,也能感应到方位。
他将菩提叶托在掌心,闭上眼,将一丝精纯的佛门真气注入其中。
“嗡……”
菩提叶微微震颤,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片刻后,叶尖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了城南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静谧的梅林和连绵的深宅大院。
“城南谢家?”
寂无睁开眼,眼底划过一抹讶异。
那七皇子不仅没死,反而跑进了谢家地界?
“这红尘,果然比经书里写的还要复杂。”
寂无收起菩提叶,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竟不知不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楚施主,你欠贫僧的因果,尚未了结。”
“这钵盂,贫僧定要亲自讨回来。”
寂无重新转动念珠,迈步踏入风雪之中。
他的脚步看似缓慢,却每一步都跨出丈许,缩地成寸。
白色的僧袍在雪地里翻飞,宛如一只即将入世渡劫的白鹤。
只是这一次,他要渡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瞎子,还有他自己那颗已经开始动摇的凡心。
......
城南,听雨轩。
这里是谢聿礼在江南的别院,也是整座临安城最雅致最温暖的销金窟。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瑞脑消金兽的香气。
楚蕴山躺在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塌上,身上那件脏兮兮的乞丐装已经被换下。
换上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月白色中衣。
“咳咳……”
他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价值千金的千年老参汤,动作优雅地递到他唇边。
“喝了。”
谢聿礼坐在榻边,那双狐狸眼正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这可是本官珍藏的吊命汤,一口下去,就是十两黄金。
也就是给你,换了旁人,本官可舍不得。”
楚蕴山虽然蒙着眼,但听到十两黄金四个字,喉结本能地滚动了一下。
他太熟悉谢聿礼这个语气了。
以前在京城,每次这老狐狸要坑他或者逗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调调。
但现在必须装傻。
他张开嘴,像头饿狼一样,一口气将那碗参汤灌了下去,连碗底的残渣都没放过。
“多谢大人。”
楚蕴山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谢聿礼接过空碗,随手放在案几上,然后用帕子极其细致地擦了擦楚蕴山嘴角的药渍,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还装?”
谢聿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看透一切的笃定。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白绫,指尖轻轻描摹着楚蕴山的眉骨。
“小七,你真以为蒙了块破布,本官就不认得你了?”
“这个骨相,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化成灰本官都认得。”
楚蕴山身子一僵。
得,装不下去了。
既然被认出来了,那就不装了。
“谢大人好眼力。”
楚蕴山干笑两声,往被窝里缩了缩。
“那什么,既然是熟人,这貂裘的赔偿费,能不能打个折?”
“打折?”
谢聿礼轻笑一声,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他一把抓起楚蕴山的手腕,看着那上面那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原本优雅的伪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晏淮舟弄的?”
谢聿礼的声音里压抑着难以察觉的怒火。
他对晏淮舟的手法太熟悉了。
那种只有在极度失控和暴怒下才会留下的扼痕,几乎捏碎了楚蕴山的腕骨。
“他把你当什么了?物件?还是囚犯?”
楚蕴山想抽回手,却被谢聿礼死死握住。
“别动。”
谢聿礼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挖出一坨清凉的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那红肿的指印上。
“还有这内伤,这毒……”
谢聿礼一边上药,一边语气森寒地数落着。
“强行冲破封脉针的反噬?小七,你对自己下得去狠手啊。”
“没办法,命苦呗。”
楚蕴山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凉意,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老狐狸虽然生气,但没打算把他交出去。
“大人,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了,那咱们做个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