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蕴山将信将疑地放下金算盘,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
只扫了几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瞬间亮了。
没有半句酸腐的虚言套话,全是最狠毒的商道算计。
第一份,科派之法。
以抵御北疆严寒、节省国库开支的名义,由内阁直接下发票拟。
京中凡五品以上官员,今冬炭火的冰敬全数折算成安王府西凉商号的煤票。
谁不用,谁就是不体恤国难,御史台第二天就能参他一本铺张奢靡之罪。
第二份,借佛敛财。
将寂无大师那套佛前清供的说辞做到极致。
联合京城几大名寺,推出祈福特供的红木匣装无烟煤。
专供那些富甲一方,整日吃斋念佛的高门贵妇,标价直接翻上十倍不止。
第三份最绝,官契搭售。
借着昨夜晏淮舟清洗兵部、户部的东风,谢聿礼提出重新洗牌京城商会。
凡是想拿到盐引,茶引的皇商,必须在名下搭买西凉煤矿的废渣与碎料。
将那些烂在矿坑里的废料包装成炼造农具的必需之物,强行清空库存。
楚蕴山一页一页地翻,喉结上下滚动。
这三套连环计下来,整个京城从达官显贵到皇室宗亲。
全都会乖乖地把银子往安王府的账房里送。
“老狐狸……”
楚蕴山合上公文,看向谢聿礼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种看活财神的绿光。
“这招裹挟大义加上连环盘剥,满朝文武,也就你谢聿礼敢白纸黑字地写出来。
你不怕那些世家大族去敲登闻鼓,骂你权倾朝野的奸相?”
“骂便骂了。”
谢聿礼拉过一张椅子,在书案侧边落座。
他抬手,执起案上的紫毫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残墨。
“微臣是读书人。读书人做事,向来讲究名正言顺。”
谢聿礼的语调依然温和。
“昨夜贺大人提着刀,在院子里耀武扬威。
殿下或许觉得畅快。
但那终究是抄家灭门的横财,算不得长远。”
他将蘸饱墨汁的笔管递向楚蕴山,笔尖与楚蕴山伸出的手背只隔了毫厘距离。
“强取豪夺只能收一时之利。
而微臣给殿下铺的,是细水长流,千秋万代的规矩。
只要这大梁的朝堂还在运转,只要这京城的冬天还会下雪。
殿下的西凉矿业,便能永远坐收渔翁之利。”
谢聿礼的目光平平稳稳地落在楚蕴山的眼底。
他没有像贺玄之那样蛮横地索要肢体上的偿还,也没有像晏淮舟那样用皇权施压。
他只是用一种最冷静的姿态。
将一张价值千万两的利益大网,不疾不徐地罩在楚蕴山身上。
楚蕴山接过那支紫毫笔,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谢聿礼带着凉意的指节。
一触即分。
“谢大人想要几成红利?”
楚蕴山转动手腕,笔尖悬在那份公文的签署落款处。
“先说好,西凉商道的生杀大权必须攥在本王手里。
你要的空身分润,最多不能超过半成。”
“微臣不要分润银子。”
谢聿礼回答得极快。
楚蕴山动作停住,狐疑地看他。
一个不要钱的谢聿礼,比拿刀的霍风烈还要可怕。
谢聿礼从自己宽大的袖口中,取出另一份折叠齐整的桑皮契书。
展开,压在那三份筹谋的旁边。
那是江南谢氏家族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水路漕运阵列图。
以及江南十三家大钱庄票号的联名通行印信。
“殿下的煤要运进京城,要销往大江南北。
光靠那几百个收编来的散兵游勇和几匹劣马,折耗太大。”
谢聿礼指尖点在那张漕运图上,顺着水网的脉络划下一道清晰的线。
“微臣将谢家名下所有的水路干线与钱庄网络,全数归入殿下西凉商号的麾下。
从今往后,殿下的货,走谢家的船。
殿下的银票,在谢家的钱庄通兑。”
楚蕴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家这是把压箱底的百年基业都掀到了台面上。
这哪里是合伙做买卖,这分明是要把两人的身家性命彻底绑在一根绳子上。
“你图什么?”
楚蕴山扔下笔,双手环胸,警惕地缩进椅子深处。
谢聿礼站起身,绕过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停在楚蕴山身侧。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圈椅的扶手上,将楚蕴山困在了一个极小的天地内。
一股子清幽冷寂的沉水香将楚蕴山整个人包裹。
不带任何火爆的压迫,却让人避无可避。
“微臣要的,很简单。”
谢聿礼的视线落在楚蕴山那个被狐毛围脖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
那里的锦缎隐约透出一丝不属于他的凌乱与斑驳。
但他没有去扯开,也没有发怒质问。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拿起楚蕴山搁在桌上的那枚专属安王大印的私人名章。
在印泥中蘸了鲜红的印色。
“微臣要这大梁每一次钱粮调度的公文上,殿下的名章旁边,永远并排印着臣的私印。”
谢聿礼将安王印重重压在那份漕运转让契书的左下角。
随后,他从腰间解下自己那枚象征内阁首辅的羊脂玉印。
紧挨着那抹红印,严丝合缝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记在白纸上交叠、融合。
代表着大梁最顶尖的财富与最核心的权柄,在这一刻彻底并轨。
“微臣要殿下往后的每一笔账目,都留着谢聿礼的影子。
不管殿下今后在哪里拨弄算盘,都绕不开微臣铺下的这条路。
“谢聿礼低下头,呼吸擦过楚蕴山鬓角的碎发。
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千钧。
“他们可以去抢占殿下一夜的暖阁。
但微臣要的,是与殿下在这大梁的版图上,同生共死,同盈共亏。
割舍不断,更无法清算。”
楚蕴山僵在椅子里。
他见惯了商场上的豪赌,也见惯了刀口舔血的厮杀。
但谢聿礼这种将身家,权势乃至余生全部作为筹码砸上牌桌的做派。
还是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人也心头大震。
这笔账太大了。
大到他这把算盘根本拨不出未来的盈亏。
大到他一旦落笔,就等于把半条命交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但那些代表着暴利的数字。
那片即将被他独占的天下疆域。
那张囊括了大梁财富的宏伟蓝图,正在疯狂地刺激着他那根嗜财如命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