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大太监王公公立刻小跑下来,捡起那张纸,呈了上去。
霍风烈还跪在地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想解释,但这纸是从他身上掉出来的,他又没法解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皇帝看着那张纸,脸色从平静到阴沉。
他没有立刻发火,而是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
这轻飘飘的一声笑,却让钱尚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钱谦啊。”
老皇帝语气平淡,仿佛在聊家常。
“朕记得前日你还跟朕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这一百五十万两的回扣,看来你的锅,是金子做的吧?”
“陛下!臣冤枉——”
“够了。”
老皇帝猛地将纸卷拍在御案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拖下去,抄家,彻查。朕倒要看看,这户部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惊喜。”
雷霆手段,干脆利落。
显然,老皇帝早就想动这把刀了,只是缺一个借口。
如今霍风烈递上了刀,他自然顺水推舟。
处理完钱谦,老皇帝的目光落在霍风烈身上,眼神复杂。
既有对忠臣的安抚,也有一丝对这意外证据的深思。
“北疆军饷,即刻从内努拨付。
另外,霍爱卿受委屈了,赏黄金千两,御酒十坛。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百官跪送。
老皇帝起身,在经过大殿中央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的眸子,若有若无地往头顶的大梁深处扫了一眼。
那一眼,快得如同错觉。
却让梁上的楚蕴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
……
退朝后。
宫门口。
霍风烈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坛御酒,眼神却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直到他看见那个正准备混在人群中溜走的瘦削身影。
“影七!”
霍风烈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楚蕴山的手腕。
“哎哎哎!将军轻点!手要断了!”
楚蕴山夸张地叫唤着。
霍风烈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而是把他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那张纸。”
霍风烈盯着楚蕴山的眼睛,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是你放进去的,对不对?”
楚蕴山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什么纸?将军在说什么?属下只是个路过的保镖。”
“别装了。”
霍风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我在大殿上感觉到了。那是暗器手法。
除了你,没人能在那种情况下,神不知鬼子不觉地把东西塞进我的靴子里。”
“而且……”
霍风烈深吸一口气,那双常年冷硬的眸子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
“那是太后党的罪证。你为了拿到它,一定冒了极大的风险吧?”
“昨夜太师府失窃,是不是你干的?”
“你为了帮我筹措军饷,不惜夜探龙潭虎穴,甚至可能受了伤。”
楚蕴山:“……”
等等。
这剧本走向不对啊。
我那是去偷钱的!那是为了我的退休金!那张纸只是顺手牵羊的赠品啊!
“将军,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霍风烈打断了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发毛的深情。
“我都懂。”
“你平日里装作贪财好色,装作冷漠无情,其实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不连累我。”
“你嘴上说要钱,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义。”
“影七。”
霍风烈突然从怀里掏出那块刚才皇帝赏赐的金牌,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些都给你。”
“以后我的命也是你的。”
楚蕴山看着被硬塞进怀里的金牌和银票,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楚蕴山:???
不是,我要你命干啥???
楚蕴山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霍风烈那一身官服,忍不住问道。
“将军,你刚才在大殿上不是还哭穷吗?
说北疆都要吃土了。怎么现在出手这么阔绰?这钱你留着给弟兄们买馒头不好吗?”
霍风烈闻言,苦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苍凉。
“影七,你不懂。”
霍风烈看着远处连绵的宫阙,低声道。
“北疆三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便是万两白银。
这三百万两的缺口,是国之重担,非我一人之力可填。”
他指了指楚蕴山怀里的银票。
“我霍家几代忠良,家底早就贴补进军营了。
这是我仅剩的一点私产,加上刚才陛下赏赐的那一千两黄金。”
霍风烈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楚蕴山。
“这笔钱,扔进九边那个无底洞,连个响声都听不见,救不了三十万大军。”
“但给你,却能让你在京城过得好一点,能让你少去涉险。”
“救国是我的责任,但我没本事用自己的钱救国。我这点微薄身家,只想救你。”
楚蕴山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霍风烈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傻大款。
没想到,这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影七,朝堂上的钱是给三十万弟兄卖命的,少一分都不行。”
“但这金牌和银票,是我霍风烈自己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
“这次能拿到钱,是因为有人暗中相助。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武将在朝中本就艰难。
我把身家性命都给你,不是因为我有钱,而是因为万一哪天我护不住你了,这些钱能让你远走高飞,过个安稳日子。”
楚蕴山握着手里温热的银票,看着眼前这个傻大个。
原来他不是在哭穷。
他是在安排后事,也是在倾尽全力,给他在意的人留一条退路。
“咳咳。”
楚蕴山迅速把金牌和银票揣进怀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既然将军这么客气,那属下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不过,将军啊。”
楚蕴山拍了拍霍风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命这种东西,不值钱。但将军你还可得惜命,北疆的战士需要你,大梁也需要你。”
“还有,那御酒能不能分我一坛?沈济川那奸商最近要涨房租,我拿去抵债。”
霍风烈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宠溺的笑容。
“好。都依你。”
“只要你没事就好。”
楚蕴山被这笑容晃得有点眼晕。
这霍风烈是不是脑子被北疆的风沙吹坏了?
怎么感觉比以前更难缠了?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霍大将军和影七大人吗?”
谢聿礼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
他依旧是一身紫衣,手摇折扇,身后跟着几个抱着公文的随从。
谢聿礼的目光在楚蕴山鼓鼓囊囊的怀里扫过,最后停留在霍风烈那只抓着楚蕴山手腕的手上。
眼神微冷。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谢聿礼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
“霍将军,军饷既然已经批了,还不快去户部交接?
晚了,钱尚书进了大牢,新来的尚书可不一定这么好说话。”
霍风烈皱眉,松开了手,挡在楚蕴山身前。
“谢首辅。”
霍风烈冷声道。
“本将军的事,不劳首辅费心。
倒是首辅大人,昨夜太师府一案,听说首辅大人也在场?
不知那百官行述,如今在何处啊?”
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冷面将军。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腹黑首辅。
两人中间,夹着一个揣着巨款只想回家的楚蕴山。
“那个……二位大人先聊着!”
楚蕴山脚底抹油,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属下突然想起,太后那边好像还要赐我毒酒,我先去排个队!回见!”
说完,他溜得比兔子还快。
只留下霍风烈和谢聿礼两人,站在宫门口,互相用眼刀子凌迟对方。
“霍将军。”
谢聿礼合上折扇,看着楚蕴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谢首辅。”
霍风烈手按剑柄,寸步不让。
“有些东西,是不是我的,不需要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