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风烈望着那个方向,沉默良久。
“他就这么进去了。”
不是疑问,是感叹。
“是。”
沈济川淡淡应了一声。
“皇帝……真的不会对他怎样?”
这一次,回答的是寂无。
他望着楚蕴山消失的方向,手中的佛珠转动得极慢,声音温润平静。
“那位陛下,此番掀起这场腥风血雨,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给他清道。”
“从始至终,殿下才是这盘棋上,那个最不能动的子。”
霍风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握紧了破阵刀,目光死死地钉在皇城的方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烫的东西。
与此同时。
皇城深处,太极殿前。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立在高高的台阶之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那一片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朝臣。
为首的老者,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沈怀章。
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人。
“陛下!戒严三日,百官惶惶,京城人心不稳!
老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释放被押朝臣,以安天下之心!”
台阶之上,晏淮舟没有动。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台阶下这一片伏地的人影。
神情平静得像一块浸在深水里的寒玉,看不出半分波澜。
只有贴身内监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
正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在掌心里摩挲着什么。
那是一枚扳指。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是极旧的东西了。
“沈老。”
晏淮舟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朕记得,你在先帝朝时,便以铁骨直谏著称。”
沈怀章抬起头,眼神里有悲悯,有恳切。
也有一种历经三朝的老臣才有的沉甸甸的忧虑。
“老臣不敢。只是……”
“崔明远。”
晏淮舟打断他,目光从沈怀章身上移开,落在后排那个跪得格外恭顺的礼部侍郎身上。
声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太后娘娘的梓宫,停灵已逾百日。
朕记得,礼部关于梓宫入土的折子,你一直没有递上来。”
崔明远浑身一僵,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臣……臣惶恐,是臣失职……”
“无妨。”
晏淮舟声音依旧平静。
“今日起,你专心把这件事办好,旁的事,不必操心了。”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崔明远,废了。
沈怀章深吸一口气,重新俯下身。
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却没有因此而有丝毫动摇。
“陛下,老臣……”
“沈老。”
晏淮舟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满殿朝臣。
负手望向皇城南面那条宽阔的御道。
声音里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旁人难以捕捉细微温度。
“你抬头看。”
沈怀章愣了一瞬,缓缓抬起头。
御道的尽头,一道大红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向皇城方向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却极稳。
像是将这天地间所有的喧嚣都踩在了脚底下。
腰间金算盘的碰撞声,隔着这老远,竟然清晰可闻。
沈怀章眯起眼,久久没有说话。
“安王……”他喃喃,“安王回京了。”
晏淮舟没有回头,嘴角却轻微地动了一下。
“朕说过,此案证据确凿,绝非株连。”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安王带回来的东西,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至于这戒严令……”
他停顿了片刻。
“等他进了这扇门,自然就撤了。”
广场上,沉默如潮水般蔓延。
那些跪着的朝臣们,有人悄悄抬起头。
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向御道尽头那道愈来愈近的红色身影。
而晏淮舟,就这样背对着满朝文武,负手而立,望着那个方向。
他的神情,没有人看得见。
但贴身内监侍候了他整整七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陛下垂在袖中的那只手。
慢慢地舒展开来,将那枚扳指,攥进了掌心。
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出一种冷硬的青灰色。
寒风贴着地面刮过,发出的哨音像极了某种哀哭。
那些跪在青砖上的朝臣们,被冻得鼻尖发青,却没一个人敢动。
他们僵硬地转动着眼珠子,盯着那个从御道尽头一步步走来的红衣身影。
楚蕴山每走一步,腰间的金算盘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种在商贾柜台上随处可见的声音。
此刻落在沈怀章等人的耳朵里,却比沉闷的暮鼓还要惊心动魄。
他的大红蟒袍上,风沙的气息还没散尽,衣角处甚至还沾着几点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散漫。
眉眼间压着一股子从边关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戾气。
“殿下。”
沈怀章颤巍巍地直起半边身子,那一头白发在风中乱颤。
他毕竟是三朝元老,虽然心里打鼓,面上却还端着那副铁骨铮铮的派头。
“陛下说殿下带回了证据,能证明兵部与外敌勾结。
可老臣只看到殿下一身血气地闯入皇城,身后还跟着近千名来历不明的叛逆私兵!
这到底是回京自证,还是带兵逼宫?”
楚蕴山在距离沈怀章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他低头,看着这位在大梁文坛享有盛誉的左都御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进眼里,反而像是一把冰冷的钩子,在那儿上下打量着沈怀章那身整齐的官服。
“沈老,您这一身行头值不少钱吧?”
楚蕴山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右手修长的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哒。”
“沈老三代清流,家中只有薄田二十顷,平日里连吃个肉都要算计着。
可您这件官袍领口压的银线,是苏杭织造府十年前就断了产的冰蚕丝。
这种丝,一两价值三十金。”
楚蕴山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却保证周围几个重臣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本王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到底是多大的账目差错,能让一个视钱财如粪土的清流领袖。
不仅穿得起冰蚕丝,还能在河西那种不毛之地。
给自家的三房姨太太置办了三座带有暖泉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