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雪连下了三日,将整座城池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城主府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那股子混合着檀香、药香与血腥气的味道,却怎么也散不去。
楚蕴山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雪狐皮裘。
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把修补好的金算盘。
“噼啪”的算珠声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脆。
他虽然经脉刚续,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算计。
“啪。”
楚蕴山拨下一颗算珠,抬眼看向屋内呈三足鼎立之势的三个男人。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都三天了,你们三个是打算在本王这暖阁里扎根发芽吗?”
霍风烈像尊煞神一样杵在门边。
手里提着那把还带着干涸血迹的破阵刀。
眼神如狼似虎地盯着另外两人。
他冷哼一声,粗声粗气道:
“阿蕴,外头胡人还在叫阵,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
这和尚和大夫,哪个是省油的灯?我得护着你。”
“霍将军这话说的。”
沈济川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碾着药材,连个眼神都没给霍风烈。
“若不是我这大夫和这和尚联手,你现在只能抱着他的牌位哭。
怎么,现在用完人就想过河拆桥?”
“阿弥陀佛。”
寂无盘腿坐在榻前的蒲团上,手中佛珠转得飞快。
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睫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殿下体内余毒未清,贫僧需每日以菩提真气温养。
霍将军若是觉得贫僧碍眼。
大可去城外杀胡人,莫要在此扰了殿下清修。”
“你个秃驴!”
霍风烈勃然大怒,提刀就要上前。
“老子看你是想趁机占阿蕴便宜!”
“够了!”
楚蕴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手里的算盘拍在小几上。
“要打出去打,打坏了这屋里的东西,照价赔偿!”
三人顿时噤了声,但眼神交汇间,依旧火花四溅。
“主子。”
裴枭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外,单膝跪地,声音冷硬。
“前方军报。胡人可汗集结了十万大军,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似有攻城之意。”
楚蕴山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坐直了身子。
“十万大军?那得耗费多少粮草啊。
裴枭,传令下去,把咱们收购的那些盐巴和茶叶,再提价三成!
本王要让他们连一口咸菜都吃不起!”
“是!”
裴枭领命,却未立刻退下,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屋内那三个脸色各异的男人。
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敌意。
他在小七身边最久,这三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凭什么在小七面前耀武扬威?
“还不去?”
楚蕴山挑眉。
“主子,属下还有一事。”
裴枭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
“属下见主子近日精神不济,特去熬了些补气血的汤药。
不知主子可愿……”
“汤药?”
沈济川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药碾子。
“裴统领一介武夫,懂什么药理?
殿下的身体现在虚不受补,你那汤药若是吃坏了肚子,谁来负责?”
裴枭握刀的手猛地收紧,猛地抬头怒视沈济川。
“沈神医此言差矣。
属下虽然不懂药理,但熬药的方子是药王谷的古方,绝无差错。
反倒是沈神医,每日给主子施针,也不见主子身体有多大起色。”
“你!”
沈济川气结,刚要发作,却听寂无轻喧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寂无缓缓睁开眼,目光清冷如水。
“裴统领一片忠心,贫僧自是钦佩。
但殿下千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
这汤药,还是让贫僧先验过为好。”
霍风烈在一旁看着这三人唇枪舌剑,心里直冒酸水。
他走到榻前,一把抢过楚蕴山手里的算盘。
闷声闷气道:“阿蕴,你到底喝谁的药?”
楚蕴山看着这四个争风吃醋的男人,心里直乐。
他慢条斯理地靠回软垫上,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
“这药嘛,自然是要喝的。”
他眼波流转,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不过,本王是个生意人。
既然你们都想伺候本王,那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谁能想出退敌之策,本王就喝谁的药。
如何?”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四人面面相觑,各自盘算着。
霍风烈率先打破沉默,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道:
“这有何难!老子今晚就带八百轻骑,去劫了胡人的粮草营!
没了粮草,他们不退也得退!”
“莽夫之勇。”
沈济川毫不客气地嗤笑。
“胡人既然敢集结十万大军,粮草营必定防守严密。
你带八百人去,那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霍风烈怒视沈济川。
沈济川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胡人不是缺盐吗?我在那些走私的盐巴里加了点好东西。
只要他们吃了这盐,不出三日,必定浑身无力,不战自溃。”
“好一招釜底抽薪!”
楚蕴山抚掌大笑。
“沈大夫这手段,本王喜欢。不过,这好东西的成本可不低吧?”
沈济川嘴角微抽,咬牙道:
“为了殿下,这成本,我药王谷出了!”
“阿弥陀佛。”
寂无忽然开口。
“沈施主此计虽妙,却有伤天和。
胡人十万大军,若尽数毒杀,恐生变故。
贫僧以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哦?和尚有何高见?”
楚蕴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寂无抬眸,目光清澈如水。
“贫僧愿孤身前往胡人营帐,与可汗辩法。
若能度化可汗,放下屠刀,岂非善哉?”
“度化可汗?”
霍风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当胡人是吃素的?你这细皮嫩肉的和尚去,只怕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寂无也不恼。
只是静静地看着楚蕴山,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疯狂。
“殿下若是信得过贫僧,贫僧愿立下军令状。
若不成,贫僧便以这具残躯,为殿下挡住胡人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