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金曦破晓,将西山猎场笼罩在一片祥云瑞气之中。
林间的血腥似乎已被这浩荡皇恩冲刷殆尽。
然而楚蕴山的帐内,气压却低沉得令人窒息。
楚蕴山像个摆件似的僵坐在铜镜前,任由两名老嬷嬷在他脸上涂抹。
“两位嬷嬷,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
楚蕴山看着镜中那个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的自己,眼角微微抽搐。
“属下乃是暗卫,职责是隐于暗处护卫殿下周全。
如今这般……傅粉施朱,招摇过市,若遇刺客,属下这脸便是活靶子,如何能行?”
“影七大人慎言。”
其中一位嬷嬷皮笑肉不笑,手中那把犀角梳不轻不重地梳过他的长发。
“这是太后娘娘的懿旨。
娘娘听闻影七大人英姿不凡,特意吩咐今日猎场晚宴,要您摘下面具,随侍殿下左右。
娘娘说了,东宫的脸面,得亮堂,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楚蕴山心中暗叹一声,绝望地闭上眼。
什么脸面,这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太后此举,怕不是为了看他英姿,而是要敲打太子。
“大人莫动,这身流云锦乃是贡品,寸锦寸金,若弄皱了,那是大不敬。”
楚蕴山猛地睁开眼,指尖悄悄摩挲过袖口那如水般滑腻的布料,原本死寂的眼神瞬间变得虔诚起来。
罢了。
楚蕴山挺直了腰杆,理了理领口。
看在这身行头值几百两银子的份上,今日这活靶子,他当了。
……
半个时辰后。
猎场中央,篝火熊熊,酒香伴着烤肉的香气在夜色中弥漫。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席,正中央的高台上,皇帝和太后并坐,下首便是皇亲国戚与几位重臣。
当晏淮舟带着楚蕴山踏入场内时,原本推杯换盏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晏淮舟今日一身紫金蟒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楚蕴山,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暗红腰封似血色点缀。
他未戴面具,微微垂首,显得恭顺而内敛。
然而那苍白的肤色在墨衣映衬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尤其是那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清冷,宛如高山之雪。
“哐当。”
高台之上,传来一声脆响。
众人惊惶抬头,竟见是皇帝手中的酒爵跌落在地,酒水洒了一身。
“陛下?”
太后虽也面露惊色,却极快地掩饰过去,只是一双凤眼死死盯着楚蕴山,手指紧紧扣住了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太像了。
那眉眼,那神韵,简直与当年宠冠六宫却早已香消玉殒的楚贵妃如出一辙!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失态,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楚蕴山脸上,喃喃道:
“像……太像了……”
楚蕴山虽垂着头,却感觉头皮发麻。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利箭,尤其是高台上那两道视线,更是重若千钧。
他下意识地往晏淮舟身后缩了缩,试图借着太子的身形遮挡一二。
“躲什么?”
晏淮舟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有力,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把头抬起来。你是孤的人,这世上没人受不起你这一眼。”
楚蕴山心中腹诽:
殿下,您这是不知蓝颜薄命四字怎么写吧?这哪里是受不起,分明是想把属下生吞活剥了。
两人落座。
晏淮舟并未让楚蕴山站着,而是命人在身侧加了软垫,允他跪坐侍奉。
此举虽违礼制,但在此时此刻,竟无人敢出言置喙。
刚坐稳,楚蕴山便觉芒刺在背。
四道截然不同的视线,精准地锁死了他。
左侧是大将军霍风烈。
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精壮胸膛。
他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灼灼,如猎豹盯着猎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右侧是首辅谢聿礼。
谢首辅一袭竹青儒衫,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标志性的浅笑。
他摇着折扇,目光在楚蕴山身上流转,最后停在那截皓白的手腕上,眼神深邃莫测。
斜对面是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贺玄之。
贺玄之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羊肉,刀锋划过瓷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楚蕴山,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幽光,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刑具。
而在皇帝下侧,卫崇序端坐如松,看似在独酌,实则余光一直未离这边分毫,神色晦暗不明。
酒过三巡。
该来的发难,终究还是来了。
谢聿礼率先放下折扇,遥遥举杯,声音清朗。
“殿下,微臣观影七大人虽身手不凡,但这身子骨似乎单薄了些。
暗卫乃是刀口舔血的行当,若再这般折腾,怕是这块璞玉就要碎了。”
晏淮舟指尖轻叩桌面,不动声色:“首辅有何高见?”
“微臣不才,掌管内阁与翰林院。”
谢聿礼笑意温雅。
“如今内阁正缺一位通晓文墨心思细腻的掌籍官。
影七大人既然伤重,不若调来内阁,做个闲职。
平日里只需整理卷宗,品茗修身,既不埋没人才,又能保全身体。
殿下以为如何?”
楚蕴山眼皮一跳。
内阁?那可是清贵之地,活少钱多离家近!
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声“好”。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遐想。
霍风烈重重放下酒杯,酒液飞溅。
“谢聿礼,你少在那儿之乎者也!
把一只鹰关在笼子里养,那是废了他!
影七这身手,这胆识,天生就是沙场上的料!”
霍风烈转头看向晏淮舟,眼神炽热。
“殿下!把他给臣!臣正好缺个副统领!
只要他在臣手下磨炼三年,臣保证,还大梁一个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
楚蕴山听得冷汗直冒。
不去不去,给座金山也不去!
“呵。”
一声阴冷的轻笑突兀插进。
贺玄之擦拭着刀刃上的油渍,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霍将军太粗鲁,谢首辅太虚伪。
要我说,影七兄弟这般人才最适合去的地方是北镇抚司。”
他目光如毒蛇般缠上楚蕴山。
“抄家拿人,多有趣啊。”
楚蕴山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抄家?那可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随便顺个古董字画,下半辈子便有着落了!
然而,还没等他心中的算盘拨响,一股森寒之气已从身侧蔓延开来。
楚蕴山偷瞄了一眼晏淮舟。
太子殿下的脸色已沉如锅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几位大人真是好兴致。”
晏淮舟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跪坐在身侧的楚蕴山完全笼罩其中。
他伸出一只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轻轻搭在了楚蕴山的肩头。
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
“谢首辅想让他去内阁养老,霍将军想让他去军营卖命,贺指挥使想让他去北镇抚司。”
晏淮舟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三人,最后在卫崇序身上也停留了一瞬。
“你们当孤的东宫是什么地方?还是觉得孤养不起一个人?”
全场死寂。
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影七不是什么璞玉,也不是什么将才,更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晏淮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他是孤的影子。只要孤还在一日,他就只能在孤的身后。除了东宫,他哪儿也不去。”
说完,他低头看向楚蕴山,眼底的寒冰稍融,化作一抹深沉。
“你说呢,影七?”
这是道送命题。
楚蕴山心中明镜似的。
若此刻敢流露出一丝向往,今晚回去怕是要脱层皮。
他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楚蕴山仰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赤胆忠心的眸子,声音虽轻却坚定。
“属下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除了殿下身边,属下哪里也不想去。属下绝不动摇!”
晏淮舟满意了。
他重新坐下,顺手夹了一块最好的羊排,放入楚蕴山碗中。
“赏你的。”
“殿下。”
楚蕴山一边啃着羊排,一边小声嘀咕。
“属下刚才拒绝了那般诱惑,表了这般忠心,月例银子是不是该涨涨了?”
晏淮舟看着他那副贪财的小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回去便涨。不过,得签个死契。”
“死……死契?”
楚蕴山嘴里的肉瞬间不香了。
那岂不是要把这辈子都搭进去?那他还怎么攒够钱去江南买地置业当富家翁?
晚宴继续。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贺玄之不知何时离席了。
楚蕴山心中警铃大作。
那疯子不在场,准没好事。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弓着身,端着一盘精致的瓜果呈了上来,放在楚蕴山面前的案几上。
“影七大人,这是御膳房特意为您备的解腻果子。”
楚蕴山刚欲伸手,鼻翼却微微一动。
多年在刀尖行走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异样。
这果盘里混杂着一股苦杏仁味,被果香掩盖得极好,却逃不过他的鼻子。
楚蕴山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
他抬眸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对方头埋得极低,双手微颤。
“我不爱吃酸的。”
楚蕴山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这盘果子,赏你了。”
小太监猛地抬头,面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奴才不敢!”
这边的动静引得晏淮舟侧目:“何事?”
话音未落,那小太监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指着那盘果子,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顷刻间便气绝身亡。
全场哗然!
御前投毒!
而且是在太子的宴席上,针对太子身边的人!
晏淮舟霍然起身,一把将楚蕴山护在身后,目光森寒如冰,扫视全场。
“查!”
一字吐出,雷霆震怒。
楚蕴山躲在晏淮舟身后,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背脊生寒。
他抬眸望向远处的阴影。
贺玄之的身影若隐若现,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刀,遥遥对着他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口型无声开合:
“好、戏、开、始。”
楚蕴山握紧了拳头。
这群疯子。
这哪里是争风吃醋,分明是步步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