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太后的脸瞬间绿了,绿得跟池子里的水藻一样。
她死死盯着那尊观音像。
那是她当年为了求王家再出一个皇子,稳固王家地位,特意打造藏在私库里的。
如今被捞了上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私库漏了!说明这个小畜生去过那里!
“你……你……”
太后指着楚蕴山,看着那尊观音像慈悲的笑脸,只觉得那是在嘲笑她满手血腥还妄想求福。
“噗——!”
一口鲜血从太后口中喷出,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后娘娘晕倒了!快传太医!”
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而老皇帝晏沉,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岸边。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尊价值连城的金观音,而是死死地盯着水里的楚蕴山。
他看到了那消失的飞鱼服。
那是御赐的官服,影七平时最是爱惜,绝不会轻易丢弃。
除非他用那件衣服,去做了更重要的事。
晏沉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懂了。
他的儿子见到了母亲,还拿到了信。
而这尊送子观音……
晏沉看着那个在水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举着金像一脸坏笑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与骄傲。
好小子。
你是在告诉你爹,你没忘本。
你是在用这东西,狠狠地打了太后的脸。
你比朕强。
朕忍了十七年不敢动的东西,你一朝就给掀了。
晏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
他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耸动。
旁人以为他是憋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喜极而泣的颤抖。
“好……好一个祥瑞。”
晏沉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看着楚蕴山的眼神,满是赞赏与宠溺。
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影七寻宝有功!这尊金观音就赏给他了!”
“另外,太后受惊,送回慈宁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楚蕴山抱着金观音,在水里嘿嘿一笑,冲着老皇帝眨了眨眼。
父子俩在这一刻,隔着一池碧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盟约。
这一波,不仅拿了钱,还气晕了太后,更重要的是这金观音过了明路,是御赐之物了!
可以光明正大地卖了!
“谢主隆恩!”
......
待到老皇帝的御辇走远,太后也被一群人慌慌张张地抬走后,御花园终于恢复了诡异的宁静。
楚蕴山抱着那尊死沉死沉的金观音,正准备艰难地爬上岸。
“咕噜噜……”
不远处的假山石缝旁,水面突然冒出了一串巨大的气泡。
紧接着。
“哗啦——!!!”
五个湿淋淋杀气腾腾的脑袋,接二连三地破水而出。
场面壮观得像是一窝水鬼集体上岸索命。
霍风烈第一个冲上来,也不管身上挂着的水草,一把将楚蕴山连人带观音从水里薅了出来,那力道大得差点把楚蕴山勒断气。
“小七!你吓死老子了!”
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都在发颤。
紧接着爬上来的是贺玄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太后被抬走的方向,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呵……算那老妖婆命大,没被直接气死。不过这出戏,本座看得甚是舒心。”
卫崇序则是最狼狈的一个。
他那一身猩红的飞鱼服吸了水,沉重无比。
他嫌弃地拧着袖子上的水,看向楚蕴山的眼神却带着一丝后怕的庆幸。
“小混蛋,下次再敢这么玩命,咱家就把你锁在东厂的刑架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谢聿礼最后一个优雅地上岸,他甩开折扇,无奈地摇了摇头。
“影七大人这一招祥瑞献宝当真是神来之笔。
不仅保住了命,还把那烫手的山芋变成了御赐之物。
高,实在是高。”
只有晏淮舟一言不发。
他浑身湿透,杏黄色的太子常服紧贴在身上,显出几分萧索。
他一步步走到楚蕴山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楚蕴山身上那件单薄湿透的白色中衣。
在地宫即将崩塌的那一刻,他亲眼看着这个平时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最体面的官服,盖在了那具森森白骨之上。
那是楚蕴山在这世上唯一的体面,却给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此时此刻,楚蕴山抱着那尊金观音,在深秋的冷风中冻得嘴唇发紫。
却还咧着嘴冲他笑,仿佛刚才在地底下的生死离别只是一场梦。
“殿下,这金观音真沉啊……嘿嘿,不过沉点好,沉点值钱。”
晏淮舟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财迷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这个混账弟弟狠狠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再也不让他受一点风吹雨打。
“傻子。”
晏淮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冻成这样还惦记着钱。”
他松开楚蕴山,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代表储君身份的杏黄蟠龙外袍。
这件袍子是用江南最好的云锦织成,绣着四爪金龙。
象征着大梁未来的主人,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可现在,在晏淮舟手里它只是一件用来御寒的衣物。
他不容分说地将这件杏黄外袍披在了楚蕴山身上,仔细地系好带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穿好。”
晏淮舟的手指轻轻拂过楚蕴山湿漉漉的鬓角,眼神中满是坚定与承诺。
“等咱们把这天捅破了,孤带你去接楚娘娘回家。”
“到时候,咱们给她换上真正的凤冠霞帔,让她风风光光地走御道,进太庙。”
楚蕴山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身上这件沉甸甸的杏黄袍子。
这颜色真好看,像金子一样。
但这袍子……也真重啊。
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地宫里那具被困了十七年的白骨。
想起了那个装疯卖傻活得像个影子的老皇帝。
也想起了眼前这个从小就被规矩束缚活得不像真人的太子。
这哪里是衣服,分明是枷锁。
是吃人的老虎皮。
楚蕴山的手指在袍角上摩挲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与决绝。
报仇?
行。
那老妖婆必须死。
但是当皇子坐龙椅?
在这四方红墙里关一辈子?
去他娘的吧!
老子要的是江南的烟雨,是数不完的钱和睡到自然醒的觉。
这皇宫太冷了,金子放在这儿都嫌冻手。
楚蕴山抬起头,掩去了眼底的真实想法,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殿下,这袍子借我穿穿行,但弄脏了可不赔啊!”
他紧了紧怀里的金观音,心里却已经在打着另一个算盘。
得想个办法。
等帮老爹和老哥把那老妖婆干掉,或者到了那个必须牺牲的关键时刻……
老子就抱着金子,死得透透的,然后有多远滚多远!
一阵秋风吹过。
六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浑身湿透地站在御花园的废墟旁。
他们看着太后离去的方向,眼底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只是没人知道,在那火焰的最深处,有一只渴望自由的鸟,已经悄悄张开了翅膀。
“走吧。”
谢聿礼扔掉了手里报废的折扇,目光清冷如刀。
“回去换身衣服。这朝堂上的账,该一笔一笔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