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凛冬之地。
这里的天空终年被铅灰色的阴云笼罩,仿佛一块沉重生铁,死死压在连绵起伏的雪山之巅。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如刀割般呼啸而过,将这片荒原冻结成生命的禁区。
然而此刻,比风雪更冷的是那漫山遍野的死寂。
“呼——”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霜。
马背上,坐着一个男人。
霍风烈。
大梁镇北将军,那个让蛮族闻风丧胆的霍阎罗。
他一身玄铁重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暗红色的血浆在极寒的温度下迅速冻结,在他身上凝成了一层坚硬的血痂铠甲。
就连那柄重达八十斤的破阵戟上,也挂着几缕被冻硬的碎肉和布条。
而在他的马蹄之下,是一座尸山。
真正的尸山。
数千名蛮族精锐骑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隘口,断肢残臂散落一地。
温热的鲜血融化了积雪,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红河,又在流淌出几丈后迅速冻结。
将这片洁白的雪原染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修罗画卷。
“将军。”
一名副将策马靠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头刚刚饱餐完杀戮盛宴的猛兽。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双手递了过去,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颤。
“仗打完了,蛮子的主力已经溃逃进了黑风谷……咱们是不是该撤了?”
霍风烈没有接水囊。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轮廓狂野棱角分明的脸上,横亘着一道新鲜的血痕。
那是刚才冲阵时,被蛮族首领的弯刀划破的。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一双布满红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北方那片苍茫的风雪,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让他恨不得撕碎的东西。
“撤?”
霍风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声音粗砺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狰狞而暴戾。
“老子的火还没泄完,撤个屁。”
这三个月来,霍风烈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他把所有的暴怒、绝望和无处宣泄的痛苦,全都倾泻在了这群倒霉的蛮族身上。
他不讲兵法,不留俘虏,只是一次次带头冲锋。
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将每一个出现在视野里的敌人碾成肉泥。
仿佛只有温热的鲜血,才能稍微冷却他心头那股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的焦躁。
“将……将军……”
副将看着自家将军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咽了咽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
“这是京城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送信的人说……说是关于那位七爷的消息。”
“唰——”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封信就已经到了霍风烈手里。
因为动作太快,带起的劲风甚至刮得副将脸颊生疼。
霍风烈那双戴着铁手套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信封上那个红色的“急”字,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震得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他竟然在怕。
这个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男人,此刻竟然不敢拆开这一封小小的信。
他怕里面写的,是那个人的死讯。
是那个人真的变成了一捧黄土的确凿证据。
“呼……”
霍风烈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冷风,猛地撕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行。
霍风烈的目光在纸上扫过。
先是凝滞,随后瞳孔剧烈收缩,最后定格在“安亲王”和“楚蕴山”这几个字上。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副将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将军的脸色,生怕下一刻这头暴怒的狮子就会把他也给撕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哈……”
一声低沉的笑声,从霍风烈的胸腔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最后化作一阵震颤山谷的狂笑。
“哈哈哈哈——!!”
霍风烈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得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鲜血再次涌出,让他那张狂野的脸看起来更加可怖。
“没死……真的没死!”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至宝。
“好……好得很!”
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声狂悖又嘶哑,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楚蕴山!你个没良心的小骗子!”
“老子在北疆替你守江山,给你守寡!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你倒好!假死脱身?金蝉脱壳?”
霍风烈又哭又笑,眼眶通红,那是一种失而复得后的癫狂。
原来没死。原来那个小混蛋不仅没死,还风风光光地回了宫,封了安亲王,正躺在富贵窝里数钱呢!
“骗得老子好苦啊……”
霍风烈眼底的血色并未褪去,反而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更加炽热。
像是一头在荒原上饿了整个冬天的孤狼,忽然闻到了最鲜美的肉味。
“小骗子……你可真是给了老子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他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珠,那股铁锈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既然没死,既然成了高高在上的王爷。
那就意味着,这只小狐狸终于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不再是那个只能活在阴影里随时可能消失的杀手。
而是有名有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安亲王。
“好得很。”
霍风烈调转马头,手中的破阵戟重重顿在地上,激起一片飞雪。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如雷霆乍破,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将士的耳边。
“全军集结!目标黑风谷!”
副将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将军!穷寇莫追啊!黑风谷地势险要,而且咱们的补给……”
“老子说,杀进去!”
霍风烈打断了他。
“那群蛮子手里,不是抢了不少好东西吗?”
“还有他们的脑袋。”
霍风烈抬起手,指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山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深情的弧度。
“京城那地界,金银珠宝不稀罕,绫罗绸缎太俗气。”
“既然小七封了王,老子这个做故人的,总得送份大礼。”
“都给老子听好了!”
霍风烈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把那群蛮子杀光!一个不留!”
“老子要用那一千颗蛮子的人头,筑成京观,带回京城!”
“给安王殿下当贺礼!”
“杀——!!”
随着一声令下,数万大梁铁骑如决堤的黑色洪流。
跟随着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咆哮着冲向了风雪深处。
……
三日后。
黑风谷被大火烧成了白地。
霍风烈坐在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巨石上。
手里拿着一块破布,细细擦拭着手中那把已经卷刃的匕首。
在他身后,是一辆刚刚装满的马车。
车上没有粮草,没有金银,只有一个个用石灰腌制好,面目狰狞的头颅。
那是蛮族首领和各个部落勇士的脑袋。
足足一千颗。
“将军,都装好了。”
副将满脸菜色地走过来汇报。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军人,看着这满满一车的脑袋,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贺礼?
这分明是送去吓死人的催命符!
谁家王爷乔迁之喜送死人脑袋的?
“嗯。”
霍风烈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匕首,站起身。
他那一身戎装早已破烂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处。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精神亢奋得吓人。
“启程,回京。”
霍风烈翻身上马,目光眺望着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繁华的烟火,有诡谲的朝堂,还有那个让他日思夜想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的小骗子。
“小七啊……”
霍风烈低声呢喃,声音被风雪吹散。
“晏淮舟给你金子,那是把你当金丝雀养。”
“裴枭给你命,那是他蠢。”
“只有老子知道,你想要什么。”
楚蕴山怕死。
那他就送他绝对的安全。
这一千颗脑袋,就是告诉京城里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谁敢动安王一根手指头,这就是下场。
“驾!”
霍风烈猛挥马鞭,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雪在他身后狂舞,仿佛在为这位即将归来的煞神送行。
京城的这潭浑水,已经够乱了。
但他霍风烈不在乎再添一把火。
他要回去,亲手抓住那只狡猾的小狐狸,把他在北疆这三个月受的相思之苦、被骗之恨,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在床上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