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之,放手!”
霍风烈见状,破阵刀当即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刀锋直指贺玄之背心。
贺玄之连头都未回,只长臂一展,稳稳将楚蕴山安置在院中那堆金芒耀眼的朱木箱旁。
“本座请殿下来点验家当,谁若敢在此动刀,惊扰了这满院子的金砖,砸坏了算谁的?”
楚蕴山赤足踩在厚实如云的西域织毯上,垂眸便是脚边那铺天盖地的真金白银。
什么天子龙威,什么真气之争,在这一瞬尽数化作云烟消散。
他整个人几乎扑在了那沉甸甸的木箱边,两只桃花眼亮得夺人魂魄。
“这……这些全是从那几个蛀虫家里抄出来的?”
楚蕴山屏住呼吸,手指不由自主地攥起一枚足赤金条。
那坠手的实感,比世间任何安神良药都要贴心。
“黄金八万两,白银三十万两,外加京郊地脉最盛的六处旺铺。”
贺玄之立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如山岳般遮挡了刺骨的寒风。
也将后方几道欲喷火的视线挡得严实。
他弯下腰,薄唇凑到楚蕴山耳根。
那一身骇人的血腥气,此刻混着满院子的金钱味,在楚蕴山鼻间竟化作了异样的幽香。
“殿下,这不过是本座今夜拔掉的第一批拦路虎。”
贺玄之声音低哑,透着股志在必得的狠戾。
“只要殿下点个头,本座能将这京城里所有敢动歪心思的人,通通剥皮拆骨。
他们的万贯家财,本座一块铜板都不留,全数抬进您的安王府。”
楚蕴山听着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剖白,心底的算盘早已拨弄得飞快。
锦衣卫负责查抄,他负责坐地分成,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绝妙买卖。
“贺大人办事之利落,当真称得上是朝廷的股肱之臣,本王心悦诚服。”
楚蕴山转过头,十分难得地对着贺玄之露出了个灿烂至极的笑脸。
那笑容如春花乍现,惊得贺玄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殿下打算拿什么来犒赏本座?”
贺玄之趁势扣住楚蕴山握金条的手,指腹蛮横地摩挲着他的指节。
“本座不要干股分红,也不要免税批文。
本座只要殿下今夜,就在这院中,只陪本座一人点算这些身外物。”
此言一出,身后跟出来的几位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锦衣卫如今真是愈发没了王法,竟敢当着朕的面勒索亲王。
看来这北镇抚司是该清理门户了!”
晏淮舟怒极反笑,每走一步,帝王的威压都重如千钧。
谢聿礼亦是面沉如水,折扇重重敲在掌心。
“贺大人拿这些沾满了血腥的阴钱来污殿下的眼,未免太不知尊卑。”
霍风烈更是拎着刀猛冲上前,怒吼如雷。
“松开你的狗爪子!这抄家的力气活,老子的霍家军也能包圆了!”
眼看着安王府就要演变成几方权贵火并的修罗场,楚蕴山却轻巧地抽出了手。
他从袖中拈出一块干净的雪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触碰过金条的指尖。
“吵什么吵!进了本王府邸的东西,便全是本王的!
谁若是敢碰坏了一个箱角,本王剥了他的皮去填西凉的煤窑!”
楚蕴山横握算盘,在众人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诸位,真当本王这儿是寻欢作乐的秦楼楚馆,砸点银子便能买断本王的光阴?
告诉你们,贺大人今晚抬来的这笔横财,悉数充作西凉商号的备用公账。
贺大人此番记大功一件,下个月上缴的红利折让五成。”
贺玄之眉梢一扬,神色挑衅地扫向另外三人。
“不过嘛……”
楚蕴山话锋一转,桃花眼里尽是奸商的狡黠。
“本王向来赏罚分明,最恨一家坐大。
既然贺大人立了这么高的标杆,那诸位若想在年底拿那份分润。
若想在本王这儿有个好脸色,就得照着这个章程动起来。”
他用算盘指了指晏淮舟。
“皇兄,你手底下那些皇庄与官商。
明日便教他们把近三年的账目送来,本王要亲自查点。
往后各部采买的炭火,统统得走本王的私渠,其中利差,商号要抽三成。”
接着指向谢聿礼。
“谢首辅,明年内阁批给户部的薪炭预算,劳烦你去添上一倍。
多出来的缺口,本王负责用西凉的矿产填补。
若是拿不到户部的公文,你这首席谋士的位置,换人坐坐也无妨。”
最后看向霍风烈。
“霍大将军,西凉矿区的护卫扩编。
那粮草银钱你去找西北那帮受过咱们恩惠的乡绅讨要。
讨不回来,便拿你那一年的军饷来抵。”
一番疾风骤雨的安排。
三个原本想掌控全局的男人,生生被楚蕴山按着脑袋变成了商号的跑腿与讨账人。
沈济川靠在廊柱旁,看着这荒诞却极富效率的一幕,冷笑道。
“殿下真是物尽其用。怎么,难不成还要我去给哪个对头下毒,好供殿下发财?”
“沈大夫格局且放宽些。”
楚蕴山从贺玄之那堆地契里翻出一张,反手拍进沈济川怀里。
“京郊那处带暖阁的庄子,拨给你种那些奇珍异草。
本王出地出钱,你负责给本王研制能让矿工补身体的补药。
若是下个月见不着成果,你药王谷的牌匾,本王便拿去烧火了。”
楚蕴山抚了抚掌,看着这几个被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大权臣,心头畅快无比。
什么后遗症,只要利益当前,这些个狼子野心的家伙也得乖乖当那拉磨的驴。
“现下,都给本王滚回去打点明晨的条陈!”
楚蕴山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口金条箱上。
随手抓起一把金沙在指缝间漏下,神色冷艳而决绝。
“今夜本王要挑灯数钱。裴枭,送客!
谁敢在此刻惊扰了本王的财路,本王便罚他倾家荡产!”
裴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横刀一拦。
虽未言语,那逐客之意却已再明显不过。
晏淮舟面沉如水,深深地看了楚蕴山一眼,终是拂袖而去。
谢聿礼折扇一收,笑容玩味地告退。
霍风烈骂骂咧咧,被沈济川顺手一针扎在穴位上,消了声气拖了出去。
暖阁院内,风雪渐收,只余下满院灿灿金光,和依旧立在金堆旁的贺玄之。
楚蕴山伸手摸了摸一块金砖,正打算美滋滋地开始点数,却觉脊背一凉。
一双沾着干涸血迹的黑靴,慢条斯理地踏过堆叠的银锭,停在了他面前。
“贺大人,你怎么还不走?”
楚蕴山眼皮一跳,抓起算盘挡在身前。
“难不成是想反悔,不愿上缴这两成利钱了?”
“利钱?殿下未免太小瞧臣了。”
贺玄之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楚蕴山身侧的金箱边缘。
那件玄黑的飞鱼服散发着浓烈的、还未散尽的肃杀之气,将楚蕴山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本座今夜带人抄了三座府邸,宰了十七个地头蛇。
这一身的血腥气,殿下闻不着么?”
贺玄之的一只手,带着刚杀过人的余温,强硬地捏住了楚蕴山的下巴。
他的指尖尚有一丝尚未擦净的红痕,在那瓷白的肌肤上极具侵略性地磨蹭着。
“方才他们几个在,殿下拿官威压人,本座给殿下脸面。
现下……是不是该算算本座的那份犒赏了?”
“本王……本王不是记了你一功,还折了你的红利吗?”
楚蕴山缩了缩脖子。
虽说那十倍感知被压了下去。
可被这头疯犬盯着,他浑身的毛孔依旧有些不由自主地轻颤。
那是属于面对极度危险时的本能警觉。
“那些虚名,留给谢聿礼那种道貌岸然的酸丁去争。”
贺玄之眼底泛起一丝妖异的红,那是嗜血过后的兴奋。
“本座办事,从来只收现钱。
殿下想用几张借条就打发了锦衣卫指挥使?
这买卖,不合规矩。”
话音刚落,贺玄之长臂一捞,竟是直接将楚蕴山从金箱上提了起来。
“哐当!”
一捧金沙被带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楚蕴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贺玄之扛在肩头,大步往暖阁内间走去。
“贺玄之!你放肆!这是本王的卧房!”
楚蕴山惊得双腿乱晃。
“本座连天牢都敢横着走,还进不得这安王府的内房?”
贺玄之反手将门一脚震关,将楚蕴山一把摔在那是方才还旖旎不断的软榻之上。
没等楚蕴山爬起来,那具带着血腥与狂热的身体便结结实实地压了上来。
贺玄之那双因杀戮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锁住楚蕴山的视线,嗓音嘶哑。
“殿下说,这真气反哺已经好了。
本座瞧着,倒像是没好全。”
贺玄之的一只手顺着楚蕴山的腰线狠命一掐。
那十倍敏锐的后遗症虽已压制。
但在这种粗鲁的掠夺下,楚蕴山仍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尾瞬间逼出一抹生理性的潮红。
“瞧,这不还是有反应么?”
贺玄之狞笑一声。
低头在那段被寂无咬过的锁骨旁,避开齿痕,选了一处完好的皮肉。
如野兽进食般含了上去。
“唔……轻点……”
楚蕴山受不住这般横冲直撞的力道,原本紧攒着金算盘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殿下教我们要行动起来。
本座想了想,谢聿礼送钱,霍风烈出气,那本座便只能出这副命了。”
贺玄之抬起头,眼神中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扯开自己的襟口,露出胸膛上几道狰狞的旧伤疤,抓住楚蕴山的手按了上去。
“今晚,这院里的金子随殿下点。但这榻上,殿下得随本座点。”
贺玄之的吻,像带着钩子的绣春刀,一寸寸剐过楚蕴山的唇齿。
他体内的煞气与旁人不同,带着股战场上的焦灼与凌厉。
当这股气劲冲入楚蕴山体内时,方才暂时安抚住的经脉,竟是前所未有地欢腾起来。
“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楚蕴山在那惊涛骇浪般的感官冲击中,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贺玄之……你这是……在预支明年的利钱……”
“只要殿下给得起,本座便是把这条命赔个干净,又何妨?”
贺玄之低低一笑,反手将楚蕴山那一双不安分的腕子扣入掌心,狠狠按向头顶。
暖阁外,风雪再起。
院中万两黄金在雪光中熠熠生辉,却无人理会。
而在这重重锦帐之内。
贺大人正忙着向那位最尊贵的大掌柜,讨要他今夜那份最是活色生香的血债肉偿。
.....
安王府的书房内,晨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规整的亮痕。
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半点烟气,只将屋子烘得极暖。
楚蕴山裹着一件宽大的素色云缎袍子,散着发。
毫无形象地窝在宽大的黄花梨圈椅里。
左手端着一碗清热去火的凉茶,右手五指在金算盘上飞速翻飞,发出连串清脆的响动。
他眼底挂着两团淡淡的青晕,衣领拉得老高,甚至还系了一条极其碍眼的真丝雪狐围脖。
昨夜那场荒唐的索债耗去了他大半体力。
锦衣卫指挥使折腾人的花样,简直比诏狱里的十八般刑具还要繁琐磨人。
楚蕴山打了个哈欠,刚要把手里那本刘家私产的地契翻篇。
书房那扇雕花木门便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没有甲胄碰撞的锐响,也没有飞鱼服带起的血腥气。
进来的人一身竹青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红木食盒。
发丝用一根白玉簪规规矩矩地束起,眸光温和静水。
端的是一副芝兰玉树,清贵无双的文臣做派。
谢聿礼将门随手掩严实,阻断了外头漏进来的寒风。
他步子迈得从容,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搁在不碍事的一角。
“殿下昨夜操劳,想必肠胃滞涩。”
谢聿礼的声音和他的步子一样稳,挑不出一丝错漏。
“微臣特意让府里的江南厨子熬了鸡汁干贝粥,佐以几碟清淡的茶食。
殿下先垫垫肚子,再看这账也不迟。”
楚蕴山眼皮掀了掀,目光在那个做工考究的食盒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谢聿礼那张毫无攻击性的脸上。
他太了解这只老狐狸了。
昨晚他让这人去写煤炭入京的筹谋,今天一早这人就提着食盒笑眯眯地登门。
绝对不是单纯来送早膳的。
“谢大人的粥,本王怕是喝不起。”
楚蕴山靠在椅背上,指尖挑起那本旧账册。
“昨晚本王可是立了规矩的。
没有生财的条陈,谢首辅这大梁第一谋臣的位子,本王可是要换人坐的。”
“微臣既然敢来,自然不会空手。”
谢聿礼伸手揭开食盒第一层,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
接着揭开第二层,却不是什么配菜,而是一叠装订整齐的桑皮纸公文。
他将这叠公文双手平推至楚蕴山面前,修长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殿下要的三份谋划。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