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淮舟没理会他的调侃,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阿蕴。”
他唤出了那个在心底藏了许久的名字,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跟孤回去。
孤不计较你今日的背叛,也不计较你收了父皇的赏赐。
东宫才是你的家,孤才是你的主子。
只要你回来,孤什么都依你。”
楚蕴山愣了一下。
他看着晏淮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近乎恳求的神情?
但是……
理智和贫穷迅速占领了高地。
回去?
回去继续当那个随时可能被太后弄死,被政敌针对的暗卫?
还要签那份不许笑不许收礼的霸王条款?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把账算清楚。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晏淮舟的手。
他转身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把视若性命的小金算盘,以及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
“殿下。”
楚蕴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绝情。
“既然陛下已经免了卑职的死契,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把这几年的账算一算。”
“算账?”
晏淮舟愣住了。
“对,离职清算。”
楚蕴山手指翻飞,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宣和十八年,替您挡箭三次,按市价一次五百两,共计一千五百两。
宣和十九年,通宵加班守夜一百八十天,加班费按双倍算,共计三千二百两。
还有这些年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惊吓费,以及您承诺过但未兑现的奖金……”
楚蕴山抬起头,一脸公事公办。
“这几年卑职也没休过年假,折现一千两不过分吧?
林林总总加起来,抹个零,您给五千两黄金,咱们就算两清了。”
晏淮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满腔的深情,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肺腑之言,在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
“你……”
晏淮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蕴山的手指都在哆嗦。
“在你眼里,孤与你的情分,就只值这五千两黄金?!”
“殿下此言差矣。”
楚蕴山把算盘一收,认真地纠正道。
“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
情分不值钱,但这五千两黄金,可是卑职拿命换来的养老钱。
您要是给不起,打个欠条也行,但利息得按九出十三归算。”
“滚!”
晏淮舟终于爆发了。
他一把挥开那个递到面前的账本,眼底的痛色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你要钱是吧?好!孤给!
但你记住了,楚蕴山,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情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狠狠砸在桌上,然后转身跳窗而去,背影决绝得像是一去不回。
银票洋洋洒洒地飘落。
楚蕴山一张张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啧,脾气真大。”
他数了数,正好五千两黄金的汇票。
“不过给钱倒是挺痛快。”
楚蕴山把银票揣进怀里,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情分?那玩意儿能保命吗?
只有钱,才是唯一的温度啊。”
……
与此同时,慈宁宫。
太后并没有睡。
她坐在凤椅上,听着探子的回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是说,皇帝不仅赐了他飞鱼服,还留他在养心殿待了一个时辰?甚至还要给他摘星星?”
“是。”探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啊,好得很。”
太后怒极反笑,手中的佛珠被捏得粉碎。
“哀家真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老不羞!
对着一张酷似旧爱的脸,连这种不知廉耻的话都说得出来!”
在太后眼里就是皇帝看上了这个年轻貌美的侍卫,想要纳为禁脔!
“既然皇帝喜欢,那哀家就帮他宠着。”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传令下去,让京城的说书人,翰林院的御史,都给哀家动起来。
大肆宣扬这位影七大人的美名。
就说他以色侍君,媚惑主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狐狸精!
哀家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既然杀不了,那就捧杀。
用流言蜚语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让他身败名裂,逼得皇帝不得不杀了他以谢天下!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楚蕴山刚把银票藏好,正准备补个觉,偏殿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谁?!”
楚蕴山瞬间炸毛,抓起枕头底下的袖箭。
今晚这偏殿是菜市场吗?怎么谁都想进来逛逛?
“影七大人,别来无恙。”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谢聿礼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谢首辅?”
楚蕴山警惕地看着他。
“您也是来找我谈心的?还是来算账的?先说好,我没钱了。”
“谈钱多俗气。”
谢聿礼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一卷羊皮纸。
“本官是来送礼的。”
“送礼?”
楚蕴山狐疑地走过去,拿起那卷羊皮纸展开一看。
瞳孔瞬间地震。
这是一张地图。
上面详细标注了慈宁宫的构造,而在最深处的一口枯井旁,用朱砂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四个大字——黄金万两。
“这是……”
楚蕴山的手都在抖。
“太后私库的构造图。”
谢聿礼摇着折扇,笑得像只千年的狐狸。
“太后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还有当年楚贵妃留下的嫁妆,都在这里面。
足以让你在江南买下半个城,顺便再雇一百个霍风烈给你看家护院。”
“为什么给我?”
楚蕴山并没有被巨大的财富冲昏头脑,反而更加警惕。
“你想让我去送死?”
“非也。”
谢聿礼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太后要捧杀你,把你塑造成祸国妖妃。
既然如此,你何不坐实了这个名头?
你去偷她的钱,本官在朝堂上弹劾她私吞国库。
咱们里应外合,各取所需。”
谢聿礼看着楚蕴山那双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知道这事儿成了。
“怎么样?这笔买卖,影七大人敢接吗?”
楚蕴山抚摸着那张羊皮纸,就像抚摸着情人的肌肤。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灿烂、极其贪婪的笑容。
“谢大人,您这朋友,我交定了。”
“不过……”
楚蕴山伸出一只手。
“这私库的锁肯定很复杂,开锁费、搬运费、风险费……得加钱。”
谢聿礼大笑:“成交。”
这一夜,飞鱼服下的算盘声响了一宿。
而太后的私库,即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