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内。
一股难以名状的焦糊味,混合着铜锈味和某种不知名肉类的腥气,正以霍风烈手中的瓷碗为圆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影七,起来喝粥。”
霍风烈坐在床边,动作极其温柔地搅动着那碗呈沥青色的粘稠物体。
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挂着一种名为慈母手中线的诡异笑容。
楚蕴山躺在床上,看着那碗粥,仿佛看见了奈何桥边的孟婆在冲他招手。
烧焦的米炭、未去腥的生肉块、以及……那是整根的人参吗?连须子都没剪?
看上去比太后的牵机药还要猛烈十倍。
喝下去不需要解药,直接准备棺材就行。
“那个……将军……”
楚蕴山虚弱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用物理防御来隔绝那股化学攻击的味道。
“属下刚吐过血,太医说要禁食。”
“胡说!”
霍风烈眉头一皱,舀起一大勺。
“沈神医说了,你这是元气大伤,得大补!
这可是本将军亲手熬的八宝压惊粥,用了三十年的老山参,还有虎骨、鹿茸……”
楚蕴山在心里疯狂计算。
三十年老山参五百两。
虎骨有价无市,算一千两。
鹿茸三百两。
这一碗粥的原材料成本高达一千八百两!
败家子!简直是暴殄天物!把这些东西直接折现给我不好吗?!
“来,张嘴。”
霍风烈不容置疑地把勺子怼到了楚蕴山嘴边。
“啊——”
旁边的晏淮舟看着那一勺黑乎乎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开口。
“霍将军,这粥是不是太烫了?要不先放放?”
“不烫。”
霍风烈自信满满。
“本将军用内力镇着呢,温的。影七最怕冷,得趁热喝。”
楚蕴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喝吧。
为了那一千八百两的原材料。
他张开嘴,视死如归地吞下了那一口价值连城的生化武器。
“咕嘟。”
刹那间,一股怪异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苦、涩、咸、腥,最后还有一股烧焦的回甘。
楚蕴山的五官瞬间扭曲在了一起,差点当场去世。
“怎么样?”
霍风烈一脸期待。
“是不是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楚蕴山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喝……”
“感动的……想哭……”
话音刚落,他两眼一翻,身体一挺,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是被难喝晕的。
……
“太医!太医!”
“沈济川!快来看看!影七他又不行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
沈济川站在床边,装模作样地把完脉,然后一脸严肃地看向满脸焦急的晏淮舟和霍风烈。
“二位殿下、将军。”
沈济川长叹一口气。
“影七大人的身体那是外强中干,虚不受补啊。
这虎骨鹿茸乃是至阳之物,他刚中了牵机寒毒,这一冷一热在体内冲撞……”
霍风烈脸色一白,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那怎么办?”
沈济川眼珠一转,目光扫过霍风烈腰间的玉佩和太子头上的金冠。
“这就需要静养了。”
“东宫虽好,但俗务缠身,且人来人往,不利于修身养性。”
“草民在京郊有一处药庐,依山傍水,灵气充沛。
若是能把影七大人送到那里,由草民亲自调理个十天半个月……”
楚蕴山此时恰到好处地醒了过来,发出了一声极其虚弱的呻吟。
“水……我想去……有水的地方……”
晏淮舟当机立断。
“准了!沈神医,你这就带影七去药庐!所有费用,东宫全包!”
霍风烈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自己那碗粥好像闯了祸,只能闷闷地点头。
“本将军派一队黑虎卫去守着。”
“不可!”
沈济川和楚蕴山异口同声。
“为何?”霍风烈瞪眼。
“呃……”
沈济川干咳一声。
“药庐乃清净之地,煞气太重会冲撞药神。将军的黑虎卫杀气腾腾,怕是不太合适。”
楚蕴山赶紧补刀。
“将军,属下只想安安静静地想念将军。”
这一记直球打得霍风烈晕头转向,耳根子瞬间红了。
“好好。”
霍风烈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
“那我不派人。你自己好好养着。缺什么少什么,让人给将军府带个话。”
搞定。
楚蕴山在被窝里偷偷比了个“耶”。
终于自由了。
终于可以摆脱这两个麻烦精,去干点正事了。
……
京郊落霞山。
所谓的药庐,其实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这里并没有什么清苦的样子,反而处处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进了大门,楚蕴山直接从担架上跳了下来,动作矫健得像只猴子,哪里还有半点虚不受补的样子。
“沈奸商,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楚蕴山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
“这假山是太湖石吧?这池子里的锦鲤是御赐品种吧?
啧啧啧,看来这几年你在江湖上没少坑蒙拐骗。”
沈济川慢悠悠地走在他身后,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沈济川纠正道。
“我是凭手艺吃饭。倒是你,刚才那碗粥味道如何?”
“呕——”
楚蕴山干呕了一声。
“别提了。那玩意儿能列入暗卫营十大酷刑之首。
要不是为了那一千八百两的本钱,我早就扣嗓子眼了。”
两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来到一间隐蔽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药味,反而全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几个账房先生正在埋头苦算,见到沈济川进来,纷纷行礼。
“这就是你的药庐?”
楚蕴山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全是黑账啊。王员外的壮阳药收了五千两?李尚书的生发水收了三千两?你这心比煤炭还黑。”
“彼此彼此。”
沈济川挥退了下人,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放在桌上。
“说正事吧。”
沈济川的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
“你要的东西,我做出来了。”
楚蕴山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伸手去摸那个盒子。
“这就是龟息丹?”
“改良版。”
沈济川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颗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纹路的丹药。
“以前的龟息丹,虽然能让人假死,但脉搏和体温还是会有细微残留,顶尖高手若是仔细查探,容易露馅。”
“但这颗不一样。”
沈济川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是对自己作品的自豪。
“这是我结合了西域曼陀罗和苗疆蛊术炼制的黄粱一梦。”
“服下后心跳停止,呼吸断绝,体温骤降至尸体的冰冷程度。
哪怕是霍风烈这种内力深厚的高手,哪怕是宫里的老太医拿针扎你人中,也绝对验不出半点活气。”
“时效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你会自然苏醒。没有任何副作用,甚至还能顺便排个毒养个颜。”
楚蕴山看着那颗丹药,仿佛看到了自己美好的退休生活。
江南的宅子。
成群的仆人。
再也不用看太子的脸色,再也不用躲太后的暗箭,再也不用忍受霍风烈的爱心料理。
这就是自由的钥匙。
“多少钱?”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济川伸出一只手,五根修长的手指在楚蕴山面前晃了晃。
“五千两?”
楚蕴山试探。
沈济川笑而不语。
“五万两?!”
楚蕴山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抢钱啊!刚才那一单太子给了你那么多,你还不满足?”
“你也知道这是逆天改命的东西。”
沈济川慢条斯理地合上盖子。
“这药材难寻就不说了,光是炼制这颗丹药,我就炸了三个炉子。
这可是我的独家专利,整个大梁,除了我,没人能让你死得这么真。”
“五十万两。”
沈济川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噗——”
楚蕴山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
“五十万两?!把你卖了值不值这个价?!”
“现在的我不值,但未来的你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