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值房里,地龙烧得正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这种香料按两卖,一两值百金。
在楚蕴山鼻子里,这烧的根本不是香,是白花花的银票。
“影七大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谢聿礼坐在紫檀木的棋盘前,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温润的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楚蕴山回过神,视线艰难地从那只正冒着青烟的宣德炉上移开。
心不在焉?
废话。
现在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按照大梁劳动法,这属于严重超时加班。
而且谢聿礼这只老狐狸,把他从户部直接请到了这里,美其名曰切磋棋艺,实则是为了刚才那张复式记账法的事儿继续盘道。
“谢首辅说笑了。”
楚蕴山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
“属下只是在想,这更深露重的,谢首辅不回家休息,非要拉着属下这粗人下棋,实在是雅兴。”
谢聿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况且,本官刚得了一位知己,心中欢喜,自然要手谈一局。”
谢聿礼将黑子落在天元,眼神灼灼地盯着楚蕴山。
“影七大人,请。”
楚蕴山看着面前这副棋具。
棋盘是整块的榧木,棋子是云子,黑如鸦青,白如羊脂。
单这一副棋,少说也得五百两。
他伸出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白子。
凉凉的,手感极好。
要是能顺走两颗。
“影七大人。”
谢聿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云子乃是御赐之物,少一颗,都要按大不敬论处。”
楚蕴山的手指僵了一下。
切。
小气鬼。
他随手将一枚白子拍在了棋盘的右下角。
“啪。”
落子清脆,位置极其刁钻。
谢聿礼眉梢一挑。
通常起手,要么占星位,要么守小目。
楚蕴山这一手,落在了三三的位置。
极其实惠,极其保守,完全是一副我要占地盘,谁也别想抢的架势。
“金角银边草肚皮。”
楚蕴山在心里默念着这句围棋口诀。
中腹之地,乃兵家必争,看似广阔无垠,实则四面受敌,易攻难守。
若无雄厚兵力支撑,贸然深入,不过是为人作嫁衣裳。
唯有金角银边,才是实打实的疆土。
先占住了,那便是落袋为安的真金白银。
“有趣的开局。”
谢聿礼轻笑一声,拈起一枚黑子,紧随其后。
他的棋风正如其人,绵里藏针,看似散漫写意,实则步步为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张开,欲将对手困死其中。
楚蕴山根本不管他在布什么局。
在他眼里,这纵横十九道根本不是棋盘,而是一本巨大的账册。
黑子是亏空,白子是进项。
谢聿礼每落一子,便是在给他增加亏空的风险。
他必须用最少的白子,圈住最大的地盘,将每一分利都死死攥在手里。
“啪。”
“啪。”
“啪。”
落子声越来越快,如急雨敲窗。
谢聿礼眼中原本的漫不经心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重的惊讶。
他原本以为,这个影七不过是在算账上有些天赋。
但这围棋之道,讲究的是大局观与阴阳谋略,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窥其门径,一个暗卫未必能懂。
可没想到,这人的棋风竟诡异到了极点!
他不争大势,不求棋形美观。
哪怕谢聿礼在中腹已经形成了滔天之势,宛若巨龙腾空,楚蕴山也视若无睹,只顾着在边边角角里疯狂搜刮实地。
就像是一个守财奴。
死死地护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的收成,谁敢伸手,便要剁了谁的爪子。
“影七大人。”
谢聿礼落下一子,封住了楚蕴山向中腹发展的路,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你这般只顾眼前蝇头小利,丢了中原大势,就不怕最后输得一败涂地吗?”
楚蕴山看着棋盘,眉头微皱。
输?
输是不可能输的。
这局棋若是输了,以谢聿礼这老狐狸的性子,定会以此为借口,让他把之前骗到手的那三千两吐出来。
那是他的命根子,谁也别想动!
“谢首辅此言差矣。”
楚蕴山两指夹着一枚白子,指了指自己那块虽然不大却固若金汤的角落。
“所谓大势,不过是镜花水月,看着热闹,实则虚浮。
就像朝廷画的大饼,看着大,吃不着。唯有这角落里的实地,才是真正落袋为安的收成。”
“况且……”
楚蕴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将手中的白子狠狠拍在了一个谢聿礼意想不到的位置。
那是谢聿礼大龙的腰眼处,一个极其不起眼、却致命的断点。
“谁说我要争中原了?”
“只要截断你的粮道,你的大军再多,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饿殍。”
这一手,叫绝粮。
在楚蕴山的生意经里,这是最恶毒也最有效的一招。
管你家业铺得有多大,只要银根一断,周转不灵,顷刻间便是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
谢聿礼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头重新审视棋局,背脊竟生出一层薄汗。
方才那一手太狠了。
看似是一步无理手,毫无章法,却精准地卡在了他黑棋气数最薄弱的地方。
若是不救,这条大龙便会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若是救,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丢掉大片实地,自乱阵脚。
“好算计……”
谢聿礼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戴着面具眼神专注的青年,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哪里是在下棋?
这分明是在博弈人心!
他看似贪婪短视,锱铢必较,实则目光如炬,一眼便洞穿了对手最致命的软肋,而后一击必杀,绝不留情!
步步为营,深不可测!
谢聿礼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种棋逢对手的快感,这种想要征服对方却反被对方狠狠咬下一口肉的刺激,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战栗。
“影七。”
谢聿礼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不再称呼大人,而是直呼其名。
“你这双手,若是用来搅弄朝堂风云,定能让这天下变色。”
楚蕴山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泪花。
“谢首辅抬举了。”
“属下这双手,只适合数钱。搅弄风云太累,容易伤了手腕,往后数银票都不利索。”
谢聿礼笑了,笑声低沉愉悦。
他没再多言,而是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这残局之中。
更漏声声,夜色已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楚蕴山却越下越急,落子如飞。
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快要爆炸了。
这局棋,每多拖延一刻钟,那就是在浪费他的休息时间,这就是在变相亏钱!
必须速战速决!
楚蕴山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他不再防守,开始疯狂进攻,招招险恶,直指要害。
那种不要命的下法,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亡命徒行径。
但在谢聿礼眼里,这却是——好强的杀气!
他终于不再伪装,露出獠牙了!
这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势,绝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