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带着血腥气和寒意的风灌了进来。
贺玄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此时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的飞鱼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手里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兴奋得有些扭曲,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哟,都在呢?连卫督主也在?”
贺玄之视线扫过床边围着的四个人,最后定格在楚蕴山那张皱成包子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小美人醒了?”
听到小美人三个字,楚蕴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称呼从贺玄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叫小死人。
“贺大人。”
晏淮舟放下空药碗,眉头微皱。
“你不在外面守着,进来做什么?”
“给咱们的大功臣送点补品啊。”
贺玄之随手把那个血淋淋的布包往桌子上一扔。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一颗硕大的、还在滴血的虎胆。
“那只白虎的胆。”
贺玄之舔了舔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楚蕴山。
“这可是大补之物,吃了能壮胆,还能明目。影七兄弟这次吓坏了吧?正好补补。”
楚蕴山看着那颗比拳头还大的虎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贺大人,您这哪是送礼,您这是送终吧?”
楚蕴山捂着嘴,一脸嫌弃。
“这玩意儿生吃?您当属下是茹毛饮血的野兽吗?”
贺玄之却没理会他的吐槽,而是几步走到床前,完全无视了旁边四位大佬杀人的目光,俯下身,凑到楚蕴山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
楚蕴山甚至能闻到贺玄之身上的血腥味,以及一股淡淡的诡异的熏香。
“刚才在谷底,没看清楚。”
贺玄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楚蕴山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
“现在仔细一看……啧啧,这张脸,若是进了锦衣卫的牢房,怕是连那里的刑具都会舍不得下手。”
“贺玄之!”
霍风烈手中的剑鞘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把你的脏手拿开!”
“贺指挥使,这就是你的规矩?”
卫崇序阴恻恻地开口,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要不要咱家教教你,什么叫尊卑?”
晏淮舟也站了起来,挡在两人中间,眼神冰冷。
“贺指挥使,注意你的分寸。”
贺玄之松开手,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别这么紧张嘛。”
贺玄之耸了耸肩。
“我只是好奇。咱们这位影七大人,藏得可真深啊。
这要是让京城里那些整天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儿看见了,怕是要羞愤欲死。”
说到这里,贺玄之话锋一转,那双阴鸷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长得这么招摇,以后想当个普通的暗卫,怕是难了。这张脸,就是个祸水啊。”
祸水。
这两个字一出,营帐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楚蕴山心里一沉。
虽然贺玄之这人是个变态,但他这话却说到了点子上。
对于一个暗卫来说,最忌讳的就是引人注目。
以前他戴着面具,是影子,是工具,没人会在意他长什么样,也没人会记得他。
他可以安全地混到退休,拿着钱去过逍遥日子。
但现在……
这张脸彻底曝光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隐身符失效了。
意味着他以后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
甚至可能会成为这些权贵博弈的棋子,或者是某种禁脔。
楚蕴山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面对。
他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武功,也不是脸,而是——不要脸。
“贺大人说得对。”
楚蕴山突然开口,脸上那种瑟缩和尴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坦然的笑容。
他靠在软枕上,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属下这张脸,确实是个祸水。”
楚蕴山指了指自己的脸。
“既然大家都看过了,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
以后谁想看,得给银子。
谁想让属下办事,得加钱。
毕竟属下现在是有绝色傍身的高手了。”
说着,他看向晏淮舟,伸出了三根手指。
“殿下,鉴于属下现在身份暴露,风险大增。
属下斗胆申请涨月钱。不多,翻三倍就行。
还有,这次的面具报销费、惊吓费、汤药费、误工费……
回头属下会列个详细的账单呈给您。”
晏淮舟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身处漩涡中心被几方势力虎视眈眈,却依然满脑子只有钱的小混蛋。
不知为何,晏淮舟心里那种沉重突然被一种轻松感取代了。
这才是影七。
无论长成什么样,骨子里还是那个贪财怕死却又在关键时刻敢把命豁出去的影七。
只要他还贪财,就好办。
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好。”
晏淮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准了。只要你还在孤身边,你要多少,孤给多少。”
“我也给。”
霍风烈立刻跟进,生怕落后。
“将军府的库房,随你挑。”
“谢某虽然两袖清风……”
谢聿礼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
“但家中藏的几幅前朝孤本字画,若是小七喜欢,都可以拿去换银子。”
“我就不一样了。”
贺玄之舔了舔嘴唇。
“锦衣卫查抄贪官污吏,油水最足。只要你跟我走,那些抄没的家产,分你一半。”
“哼,俗气。”
卫崇序轻抚着袖口。
“咱家那儿有西域进贡的夜明珠,一颗便可抵万金,小七儿若是喜欢,拿去当弹珠玩也无妨。”
楚蕴山看着这五个争先恐后竞价的大佬,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件即将被拍卖的稀世奇珍。
“别别别,诸位大人别争了。”
楚蕴山摆了摆手,感觉头有点晕。
这不仅是因为失血,更是被这扑面而来的泼天富贵给砸晕的。
“属下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楚蕴山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又指了指门口。
“属下要用膳。然后,属下要睡觉。各位大人,能不能……稍微回避一下?
毕竟属下是个病号,需要清静来养伤。”
晏淮舟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
“都出去吧。让他休息。”
太子发话,其他人也不好再赖着。
霍风烈最后看了一眼楚蕴山,眼神里写满了我会回来的。
谢聿礼留下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微笑着退了出去。
贺玄之则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临走前还顺走了那颗虎胆。
卫崇序路过床边时,留下了一块雕着彼岸花的玉佩,笑得让人背脊发凉。
“小七儿,这玉佩你收着,若是想通了,随时来东厂找咱家。”
营帐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楚蕴山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妈的……这哪里是祸水,这分明是洪水猛兽。”
他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地方不能待了。
这差事也不能当了。
等伤稍微好一点,必须马上启动逃跑计划。
“得想办法弄张去江南的路引……”
楚蕴山看着帐顶,眼神逐渐坚定。
“这次,我要带着我的银子,连夜坐船跑!”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吃糕点的这会儿功夫,关于影七真容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猎场,飞向了京城,甚至飞向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