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他只想搞钱退休不想当万人迷

第214章 寂无,你念经

5008字

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重墨。

沉沉地压在大报恩寺连绵的飞檐斗拱之上。

前殿的晚钟早已歇下。

余音在重重山峦间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片死寂。

后山静心苑藏在重重叠叠的紫竹林深处。

与白日里香火鼎盛,人声鼎沸的前殿隔了整整一座山的距离。

一条布满青苔的石阶蜿蜒而上。

这里是历代主持闭关清修的禁地。

寻常香客根本不知有此去处。

便是寺里洒扫的僧人,未得允准也绝不敢轻易踏足半步。

今夜无星,月光稀薄如水。

惨淡地透过厚重的云层,斑驳地洒在禅房外的青石板上。

整个静心苑沉浸在一种近乎绝对的幽闭中。

唯有那间最大的禅房纸窗上,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烛光。

寂无盘坐在蒲团上,阖目诵经。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僧袍,未着袈裟。

领口微微敞开一丝,露出一点冷玉般的锁骨。

闭目的面容清俊至极,却也淡漠至极。

眉心那点天生的朱砂,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红得刺目,红得寂寥。

不像是佛家慈悲的印记,倒像是不知谁供奉在佛前的一滴未干的血。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时辰。

从日落到夜深。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衣袖间若隐若现。

手里那串一百零八颗的紫檀佛珠捻动得飞快。

“嗒、嗒、嗒”,圆润的木珠相互碰撞,发出低微而急促的声音。

在这落针可闻的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但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今晚的经文,哪怕是烂熟于心的《心经》。

也一句都没有真正念进心里去。

唇齿间开合出的梵音,更像是一种徒劳的掩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空?如何能空。

他闭着眼,白日里从前山那些多嘴的香客和知客僧口中漏进来的消息。

就像长了倒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神枢。

锦衣卫杀疯了。

半个京城的上空都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而最让他心神大乱的,是传闻中那位亲自监斩的安王殿下。

据说,楚蕴山今日没有穿他惯常的暗黑常服。

而是特意换上了一身猩红如火的织金蟒袍。

他没有带刀,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脚下踩着的是汇聚成洼的血水,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首。

他亲自拿着一把金算盘,在尸山血海里指挥着手下搬运抄没的金银珠宝。

虎口都崩裂了,血珠子顺着金算盘往下淌,却愣是没皱一下眉头。

那画面在寂无脑海里转了一整天,怎么也挥之不去。

红衣。

血。

那个人。

“阿弥陀佛。”

寂无猛地停下了捻珠的动作,胸膛微微起伏。

低声诵了一句佛号,试图用佛法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而狂躁的悸动。

他告诉自己,那是尘世的孽,与方外之人无关。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静心苑的死寂。

禅房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撞开。

木门发出痛苦的闷响,重重砸在两侧的墙壁上。

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禅房内的烛火也随之剧烈地跳动挣扎,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山间带着湿气的冷风,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

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倒灌入室。

蛮横地冲散了寂无点了三个时辰才氤氲满室的极品沉水檀香。

那一瞬间,寂无的呼吸凝滞了。

烛光疯狂摇曳下,一道血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越过门槛。

或许是脚下虚浮,又或许是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那人身形猛地一晃,直接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砖上。

寂无霍然睁开眼,那一刻,他眼底的清明与冷定彻底碎裂。

昏黄而摇晃的光晕中,楚蕴山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砖。

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穿的,果然是白日里传闻中那件猩红的织金蟒袍。

只是此刻,那华贵的锦袍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水渍。

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出的汗,袍角甚至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又在火上烤过一样。

那张平日里总是张扬跋扈,神采飞扬的俊美面容。

此刻惨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一丝血色。

唯独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紧咬的唇瓣,泛着一种极其诡异极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一种被体内的火焚烧到极致的颜色。

他艰难地抬起头,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目光此刻已经完全涣散。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

视线在昏暗的禅房里毫无焦距地转了一大圈。

最后如同濒死之人找到了唯一的光源。

死死定格在蒲团上那个穿着月白僧袍的清冷身影上。

“寂无……”

楚蕴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不再有平日里的倨傲。

反而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崩溃的颤抖和委屈。

“你他娘的……躲这么深……让本王好找……”

这一声粗喘的咒骂,瞬间击穿了寂无所有的心理防线。

寂无眉头倏地蹙紧。

连那串从不离手的紫檀佛珠被随意丢在蒲团上也顾不得了。

他猛地起身,白色的袍角翻飞。

几乎是带起一阵风,快步走到楚蕴山面前,单膝跪地蹲下。

靠近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楚蕴山身上特有的龙涎香。

以及一种因为蛊毒发作而散发出的诡异甜香,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

“殿下?”

他伸手去探楚蕴山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烫得惊人,像是烧着一团火。

“蛊毒残毒发作了?”

“废话……”

楚蕴山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蛊毒而泛起水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寂无。

眼神迷离得像是隔着一层雾。

“那疯狗……杀疯了……本王跟着数钱,数得手都软了……”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词不达意。

“然后……那破蛊毒就他娘的……烧起来了……”

寂无没有再问。

他明白了。

抄家,死人太多,血气冲撞,蛊毒被激发。

眼前这个人,是被那要命的燥热折磨得受不了了。

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跑来找他的。

至于为什么来找他。

大报恩寺的佛子佛法高深,能镇压一切邪祟。

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

“殿下,贫僧扶你起来。”

寂无伸手去扶他的手臂,想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楚蕴山却不领情。

他反手抓住寂无的袖子,滚烫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月白的僧袍。

力道大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动……”

他把脸埋进寂无的膝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让本王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寂无扶着他肩膀的双手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他就那样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甚至能感觉到楚蕴山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在微微发着抖。

那股隔着薄薄一层夏布僧袍传递过来的灼人温度。

不讲道理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像是要把他的皮肉连同那颗自以为古井无波的佛心一起烫穿。

楚蕴山呼出的热气,一丝不落地喷洒在他的腰腹之间。

引起一阵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战栗。

禅房里忽然变得极静。

风似乎停了。

只有那一盏残烛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噼啪”声。

以及楚蕴山压抑在喉咙里的像负伤小兽般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

在寂无的耳膜上被无限放大。

寂无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触目惊心的红。

他能闻到那股血腥气中夹杂的汗水味道。

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正在疯狂肆虐的痛楚。

良久。

寂无缓缓垂下那双清冷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灰暗的阴影。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他唇角溢出。

那叹息声轻得仿佛风拂过竹叶。

却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三千烦恼丝的重量。

他没有再试图把怀里这个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自己的人扯开。

也没有再坚持要将他扶去榻上。

他知道,此时的楚蕴山根本无法讲理。

寂无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就着这个被楚蕴山紧紧抱住的极其别扭的姿态。

隐忍地盘腿坐回了冰凉的地砖上。

楚蕴山顺势滑倒,最终将滚烫的额头死死抵在寂无盘起的膝头上。

他整个人在寂无脚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双手依然紧紧攥着寂无的衣角。

像是一只在风雪中遍体鳞伤,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避风的温暖巢穴的小兽。

死活都不肯再挪动一寸。

他还在发抖,眉头痛苦地紧蹙着。

牙齿把原本就泛着不正常潮红的下唇咬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殿下。”

寂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奈。

“你这又是何苦。”

“苦什么苦……”

楚蕴山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本王难受……你让本王靠一会儿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说着,他还示威似地将脸在寂无的膝头上用力蹭了蹭。

试图寻找一个更舒服更凉快的位置。

那毛茸茸的头发擦过寂无薄薄的布料,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寂无的脊背猛地一僵,随后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出声斥责这位目无神明的亲王。

在这幽暗的禅房里。

在没有任何人注视的角落。

那层被佛法修饰得完美无缺的面具,终于还是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总是握着佛珠、敲着木鱼、沾染着檀香的修长手掌。

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

最终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落了下去。

手指穿过楚蕴山因为汗水而微微黏湿,散乱在背后的长发。

丝绸般顺滑的触感伴随着惊人的热度,从指尖一路烧进了寂无的心里。

他熟练地摸索到楚蕴山后颈处的一处大穴,将指腹轻轻按了上去。

那里的皮肤尤为敏感滚烫,楚蕴山被他微凉的指尖碰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贫僧帮你压一压。”

内力从指尖缓缓渡入,温和而绵长,沿着经脉游走,抚平那股躁动的灼热。

“唔……”

楚蕴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舒服得几乎变了调的轻哼。

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在这股冰凉内力的安抚下。

终于如同融化的春雪一般,一点点软了下来。

死死攥着寂无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离开。

反而变本加厉地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寂无的腿上。

他就那样没骨头似的趴在寂无膝头。

呼吸由之前的粗重急促,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只有偶尔,他的身体还会无意识地猛烈抽动一下。

那是体内凶悍的余毒不甘被镇压,还在做着最后挣扎的痕迹。

每当此时,寂无渡入内力的手指便会微微加重力道。

时间在这间幽闭的禅房里仿佛停止了流逝。

寂静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啪”的一声轻响。

供桌上那根已经烧到底的残烛,爆出了最后半朵灯花。

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禅房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

但寂无的手指始终牢牢按在楚蕴山的后颈上,一寸也没有移开。

源源不断的内力还在无声地输送着。

适应了黑暗后,寂无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膝头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能看清那张在睡梦中终于彻底舒展开来的眉眼。

楚蕴山的睡颜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和算计。

看起来竟然有一种意外的乖觉。

寂无的目光在那张脸上缓缓游走。

他看到了楚蕴山眼尾还未完全褪去的一抹妖异的潮红。

看到了他脸颊上被汗水浸湿,胡乱贴在皮肤上的几缕碎发。

看到了他下颌处那道细微的不知何时留下的血痕。

最后,寂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两瓣苍白却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上面还有楚蕴山自己咬出来的清晰的齿痕。

喉结难以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寂无闭了闭眼,放在楚蕴山颈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阿弥陀佛。”

他在心里极重、极深地默念了一声。

那声音,不知是在向大殿上庄严肃穆的佛祖告罪,忏悔自己此刻六根不净的凡心。

还是在拼命提醒自己,悬崖勒马,不可越雷池半步。

云层终于彻底散去。

一轮清冷的明月跃上中天,皎洁的月光毫无阻碍地透过雕花窗棂倾泻而入。

如水银般铺满了半个禅房。

地砖上投下了斑驳而拉长的竹叶光影。

随着毒火被彻底压制,楚蕴山在梦中似乎也感觉到了几分凉意。

他动了动身子,像一只寻找热源的猫,迷迷糊糊地往寂无怀里拱了拱。

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寂无……”

“嗯,我在。”

“你念经……”

“嗯?”

寂无微微一怔,以为他被魇住了。

“念一段……”

楚蕴山把脸往他膝头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念的……比那些药……管用……”

寂无低垂着眼帘,看着膝头那颗霸占了自己所有清规戒律,怎么也不肯抬起来的脑袋。

感受着隔着单薄布料传来的规律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

这算什么?

把他这佛门清净地的佛子,当成安神的熏香了吗?

他该推开他的。

他该站起身,义正言辞地告诉这位亲王。

佛门重地,不可放肆。

可是。

在如水的月光中,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其清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唇角的弧度。

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却偏偏有着一种冰雪消融般的惊人魔力。

让他整张清冷、淡漠、犹如神佛般的脸庞,瞬间沾染了万丈红尘的柔和与生气。

那眉心的朱砂,也似乎不再是寂寥的血,而是化作了世间最深情的印记。

罢了。

“好。”

他说。

然后闭上眼,低沉而平和的诵经声在禅房里缓缓响起。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梵音低回婉转,如同涓涓细流。

流淌过静谧的夜,流淌过满地的月光。

一点一点地洗去怀中人一身的戾气与血污。

也默默地将那个“空”字,从自己的心头彻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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