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重墨。
沉沉地压在大报恩寺连绵的飞檐斗拱之上。
前殿的晚钟早已歇下。
余音在重重山峦间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片死寂。
后山静心苑藏在重重叠叠的紫竹林深处。
与白日里香火鼎盛,人声鼎沸的前殿隔了整整一座山的距离。
一条布满青苔的石阶蜿蜒而上。
这里是历代主持闭关清修的禁地。
寻常香客根本不知有此去处。
便是寺里洒扫的僧人,未得允准也绝不敢轻易踏足半步。
今夜无星,月光稀薄如水。
惨淡地透过厚重的云层,斑驳地洒在禅房外的青石板上。
整个静心苑沉浸在一种近乎绝对的幽闭中。
唯有那间最大的禅房纸窗上,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烛光。
寂无盘坐在蒲团上,阖目诵经。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僧袍,未着袈裟。
领口微微敞开一丝,露出一点冷玉般的锁骨。
闭目的面容清俊至极,却也淡漠至极。
眉心那点天生的朱砂,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红得刺目,红得寂寥。
不像是佛家慈悲的印记,倒像是不知谁供奉在佛前的一滴未干的血。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时辰。
从日落到夜深。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衣袖间若隐若现。
手里那串一百零八颗的紫檀佛珠捻动得飞快。
“嗒、嗒、嗒”,圆润的木珠相互碰撞,发出低微而急促的声音。
在这落针可闻的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但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今晚的经文,哪怕是烂熟于心的《心经》。
也一句都没有真正念进心里去。
唇齿间开合出的梵音,更像是一种徒劳的掩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空?如何能空。
他闭着眼,白日里从前山那些多嘴的香客和知客僧口中漏进来的消息。
就像长了倒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神枢。
锦衣卫杀疯了。
半个京城的上空都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而最让他心神大乱的,是传闻中那位亲自监斩的安王殿下。
据说,楚蕴山今日没有穿他惯常的暗黑常服。
而是特意换上了一身猩红如火的织金蟒袍。
他没有带刀,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脚下踩着的是汇聚成洼的血水,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首。
他亲自拿着一把金算盘,在尸山血海里指挥着手下搬运抄没的金银珠宝。
虎口都崩裂了,血珠子顺着金算盘往下淌,却愣是没皱一下眉头。
那画面在寂无脑海里转了一整天,怎么也挥之不去。
红衣。
血。
那个人。
“阿弥陀佛。”
寂无猛地停下了捻珠的动作,胸膛微微起伏。
低声诵了一句佛号,试图用佛法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而狂躁的悸动。
他告诉自己,那是尘世的孽,与方外之人无关。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静心苑的死寂。
禅房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撞开。
木门发出痛苦的闷响,重重砸在两侧的墙壁上。
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禅房内的烛火也随之剧烈地跳动挣扎,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山间带着湿气的冷风,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
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倒灌入室。
蛮横地冲散了寂无点了三个时辰才氤氲满室的极品沉水檀香。
那一瞬间,寂无的呼吸凝滞了。
烛光疯狂摇曳下,一道血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越过门槛。
或许是脚下虚浮,又或许是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那人身形猛地一晃,直接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砖上。
寂无霍然睁开眼,那一刻,他眼底的清明与冷定彻底碎裂。
昏黄而摇晃的光晕中,楚蕴山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砖。
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穿的,果然是白日里传闻中那件猩红的织金蟒袍。
只是此刻,那华贵的锦袍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水渍。
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出的汗,袍角甚至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又在火上烤过一样。
那张平日里总是张扬跋扈,神采飞扬的俊美面容。
此刻惨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一丝血色。
唯独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紧咬的唇瓣,泛着一种极其诡异极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一种被体内的火焚烧到极致的颜色。
他艰难地抬起头,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目光此刻已经完全涣散。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
视线在昏暗的禅房里毫无焦距地转了一大圈。
最后如同濒死之人找到了唯一的光源。
死死定格在蒲团上那个穿着月白僧袍的清冷身影上。
“寂无……”
楚蕴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不再有平日里的倨傲。
反而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崩溃的颤抖和委屈。
“你他娘的……躲这么深……让本王好找……”
这一声粗喘的咒骂,瞬间击穿了寂无所有的心理防线。
寂无眉头倏地蹙紧。
连那串从不离手的紫檀佛珠被随意丢在蒲团上也顾不得了。
他猛地起身,白色的袍角翻飞。
几乎是带起一阵风,快步走到楚蕴山面前,单膝跪地蹲下。
靠近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楚蕴山身上特有的龙涎香。
以及一种因为蛊毒发作而散发出的诡异甜香,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
“殿下?”
他伸手去探楚蕴山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烫得惊人,像是烧着一团火。
“蛊毒残毒发作了?”
“废话……”
楚蕴山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蛊毒而泛起水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寂无。
眼神迷离得像是隔着一层雾。
“那疯狗……杀疯了……本王跟着数钱,数得手都软了……”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词不达意。
“然后……那破蛊毒就他娘的……烧起来了……”
寂无没有再问。
他明白了。
抄家,死人太多,血气冲撞,蛊毒被激发。
眼前这个人,是被那要命的燥热折磨得受不了了。
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跑来找他的。
至于为什么来找他。
大报恩寺的佛子佛法高深,能镇压一切邪祟。
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
“殿下,贫僧扶你起来。”
寂无伸手去扶他的手臂,想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楚蕴山却不领情。
他反手抓住寂无的袖子,滚烫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月白的僧袍。
力道大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动……”
他把脸埋进寂无的膝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让本王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寂无扶着他肩膀的双手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他就那样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甚至能感觉到楚蕴山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在微微发着抖。
那股隔着薄薄一层夏布僧袍传递过来的灼人温度。
不讲道理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像是要把他的皮肉连同那颗自以为古井无波的佛心一起烫穿。
楚蕴山呼出的热气,一丝不落地喷洒在他的腰腹之间。
引起一阵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战栗。
禅房里忽然变得极静。
风似乎停了。
只有那一盏残烛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噼啪”声。
以及楚蕴山压抑在喉咙里的像负伤小兽般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
在寂无的耳膜上被无限放大。
寂无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触目惊心的红。
他能闻到那股血腥气中夹杂的汗水味道。
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正在疯狂肆虐的痛楚。
良久。
寂无缓缓垂下那双清冷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灰暗的阴影。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他唇角溢出。
那叹息声轻得仿佛风拂过竹叶。
却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三千烦恼丝的重量。
他没有再试图把怀里这个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自己的人扯开。
也没有再坚持要将他扶去榻上。
他知道,此时的楚蕴山根本无法讲理。
寂无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就着这个被楚蕴山紧紧抱住的极其别扭的姿态。
隐忍地盘腿坐回了冰凉的地砖上。
楚蕴山顺势滑倒,最终将滚烫的额头死死抵在寂无盘起的膝头上。
他整个人在寂无脚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双手依然紧紧攥着寂无的衣角。
像是一只在风雪中遍体鳞伤,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避风的温暖巢穴的小兽。
死活都不肯再挪动一寸。
他还在发抖,眉头痛苦地紧蹙着。
牙齿把原本就泛着不正常潮红的下唇咬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殿下。”
寂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奈。
“你这又是何苦。”
“苦什么苦……”
楚蕴山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本王难受……你让本王靠一会儿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说着,他还示威似地将脸在寂无的膝头上用力蹭了蹭。
试图寻找一个更舒服更凉快的位置。
那毛茸茸的头发擦过寂无薄薄的布料,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寂无的脊背猛地一僵,随后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出声斥责这位目无神明的亲王。
在这幽暗的禅房里。
在没有任何人注视的角落。
那层被佛法修饰得完美无缺的面具,终于还是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总是握着佛珠、敲着木鱼、沾染着檀香的修长手掌。
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
最终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落了下去。
手指穿过楚蕴山因为汗水而微微黏湿,散乱在背后的长发。
丝绸般顺滑的触感伴随着惊人的热度,从指尖一路烧进了寂无的心里。
他熟练地摸索到楚蕴山后颈处的一处大穴,将指腹轻轻按了上去。
那里的皮肤尤为敏感滚烫,楚蕴山被他微凉的指尖碰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贫僧帮你压一压。”
内力从指尖缓缓渡入,温和而绵长,沿着经脉游走,抚平那股躁动的灼热。
“唔……”
楚蕴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舒服得几乎变了调的轻哼。
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在这股冰凉内力的安抚下。
终于如同融化的春雪一般,一点点软了下来。
死死攥着寂无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离开。
反而变本加厉地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寂无的腿上。
他就那样没骨头似的趴在寂无膝头。
呼吸由之前的粗重急促,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只有偶尔,他的身体还会无意识地猛烈抽动一下。
那是体内凶悍的余毒不甘被镇压,还在做着最后挣扎的痕迹。
每当此时,寂无渡入内力的手指便会微微加重力道。
时间在这间幽闭的禅房里仿佛停止了流逝。
寂静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啪”的一声轻响。
供桌上那根已经烧到底的残烛,爆出了最后半朵灯花。
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禅房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
但寂无的手指始终牢牢按在楚蕴山的后颈上,一寸也没有移开。
源源不断的内力还在无声地输送着。
适应了黑暗后,寂无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膝头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能看清那张在睡梦中终于彻底舒展开来的眉眼。
楚蕴山的睡颜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和算计。
看起来竟然有一种意外的乖觉。
寂无的目光在那张脸上缓缓游走。
他看到了楚蕴山眼尾还未完全褪去的一抹妖异的潮红。
看到了他脸颊上被汗水浸湿,胡乱贴在皮肤上的几缕碎发。
看到了他下颌处那道细微的不知何时留下的血痕。
最后,寂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两瓣苍白却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上面还有楚蕴山自己咬出来的清晰的齿痕。
喉结难以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寂无闭了闭眼,放在楚蕴山颈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阿弥陀佛。”
他在心里极重、极深地默念了一声。
那声音,不知是在向大殿上庄严肃穆的佛祖告罪,忏悔自己此刻六根不净的凡心。
还是在拼命提醒自己,悬崖勒马,不可越雷池半步。
云层终于彻底散去。
一轮清冷的明月跃上中天,皎洁的月光毫无阻碍地透过雕花窗棂倾泻而入。
如水银般铺满了半个禅房。
地砖上投下了斑驳而拉长的竹叶光影。
随着毒火被彻底压制,楚蕴山在梦中似乎也感觉到了几分凉意。
他动了动身子,像一只寻找热源的猫,迷迷糊糊地往寂无怀里拱了拱。
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寂无……”
“嗯,我在。”
“你念经……”
“嗯?”
寂无微微一怔,以为他被魇住了。
“念一段……”
楚蕴山把脸往他膝头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念的……比那些药……管用……”
寂无低垂着眼帘,看着膝头那颗霸占了自己所有清规戒律,怎么也不肯抬起来的脑袋。
感受着隔着单薄布料传来的规律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
这算什么?
把他这佛门清净地的佛子,当成安神的熏香了吗?
他该推开他的。
他该站起身,义正言辞地告诉这位亲王。
佛门重地,不可放肆。
可是。
在如水的月光中,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其清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唇角的弧度。
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却偏偏有着一种冰雪消融般的惊人魔力。
让他整张清冷、淡漠、犹如神佛般的脸庞,瞬间沾染了万丈红尘的柔和与生气。
那眉心的朱砂,也似乎不再是寂寥的血,而是化作了世间最深情的印记。
罢了。
“好。”
他说。
然后闭上眼,低沉而平和的诵经声在禅房里缓缓响起。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梵音低回婉转,如同涓涓细流。
流淌过静谧的夜,流淌过满地的月光。
一点一点地洗去怀中人一身的戾气与血污。
也默默地将那个“空”字,从自己的心头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