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东窗爬到了西窗,把那盆红珊瑚的影子拉得老长。
楚蕴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金算盘已经被他拨弄得有些发烫。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沉浸在数字的海洋里,反而有些坐立不安。
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把算盘倒过来晃晃。
那副模样,活像是个屁股底下长了钉子的猴儿。
裴枭抱刀站在角落阴影里。
看着自家主子把那堆早就点清了八百遍的金豆子又倒出来数了一遍。
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裴枭。”
楚蕴山忽然把金豆子往桌上一推,眉头皱得死紧。
“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酉时三刻了。”
“酉时三刻……”
楚蕴山喃喃自语,手指在桌案上焦躁地敲击着。
“沈济川怎么还没来?以前这个时候,他早就背着药箱来抢……来要诊金了。”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沈济川是什么人?
那是药王谷出来的铁公鸡,连一根甘草都要算钱的主儿。
这几天为了那个一个疗程的施针计划。
更是恨不得住在安王府里,生怕楚蕴山赖账。
可今天整整一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该不会是想赖掉那天的一千两定金吧?”
楚蕴山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金算盘往腰间一别,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走!去他的落脚处!”
“爽约要扣违约金的。
按合同,迟到一个时辰扣一成。
本王得亲自去跟他算这笔账!”
……
沈济川的药庐。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楚蕴山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郁到发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正屋的门敞开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去,照得满屋尘埃飞舞。
沈济川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月白长袍。
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墨迹和药粉。
他的面前,那张宽大的书桌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纸张。
地上更是扔了一地的纸团,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雪。
“茯苓三钱……不行,药性太缓,压不住……”
“重楼加倍……也不行,太烈,会伤心脉……”
沈济川手里握着笔,嘴里念念有词,眼神专注得近乎魔怔。
他眉头死锁,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
然后又烦躁地一把揉皱,扔在脚边。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唯利是图的“药王”风范?
简直就像个为了考取功名而走火入魔的穷书生。
“咳咳。”
楚蕴山倚在门口,故意弄出了点动静。
沈济川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过了好几息才聚焦在楚蕴山身上。
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他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慌乱。
“你……怎么来了?”
沈济川下意识地想要遮挡桌上的东西。
但发现满桌子都是,根本遮不住,只能讪讪地放下手。
“我不来,等着你卷了本王的定金跑路吗?”
楚蕴山大步走进来,一脚踢开地上的纸团。
把金算盘往桌上唯一的空地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沈济川,你爽约了。”
楚蕴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桃花眼里带着审视。
“按规矩,爽约一次扣定金的一成。
再加上本王亲自上门的跑腿费、精神损失费……”
“……我没爽约。”
沈济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他低下头,避开楚蕴山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根被他快要捏断的笔杆。
“我在调整药方。”
“调药方?”
楚蕴山挑眉,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废纸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药名和分量。
反反复复修改涂抹的,赫然就是那天药浴的配方。
他在计算各种药材的配比。
试图找到一个能在清除深层蛊毒的同时。
绝对不让楚蕴山再受那份反噬之苦的完美方案。
“就为了这个?”
楚蕴山看着这满屋子的废纸,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个药方而已,至于把你折腾成这样?连生意都不做了?”
“至于。”
沈济川回答得很快,也很轻。
他看着手中那张还是没能让他满意的方子,眼神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上次是我失误。差点让你……”
他没说下去,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我的病人。在我手里出事,是砸药王谷的招牌。绝不会有下一次。”
又是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又是这种把一切都归结为招牌和生意的借口。
如果是以前,楚蕴山可能会顺着他的话说两句那你得赔钱。
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特殊待遇。
但今天。
看着沈济川眼底那两团明显的乌青,看着他那因为过度焦虑而有些发抖的手指。
楚蕴山忽然不想陪他演了。
“你那天给那个中毒的镖师开错了药,差点把人毒死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楚蕴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沈济川对面,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反正死不了,正好试试新药,然后转头就跟人家收了双倍的解毒费。”
“怎么轮到我,就成了砸招牌的大事了?”
沈济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那不一样。”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
“又是这句。”
楚蕴山嗤笑一声,身子前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逼近沈济川。
“沈济川,那不一样这四个字,你这几天都说了八百遍了。
你能不能像个爷们儿一样,给本王把账算清楚?”
“到底哪不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沈济川看着近在咫尺的楚蕴山。
那双眼睛太亮了。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像是一把温柔的刀,一点一点地剥开他裹了三年的硬壳。
“你想听真话?”
沈济川终于松开了手中的笔。
笔杆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废话。”
楚蕴山撇了撇嘴。
“本王这辈子最讨厌假账。感情这笔账,要是糊里糊涂的,本王晚上睡不着。”
沈济川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
“楚蕴山,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收你八两五吗?”
“因为本王砍价砍得好啊。”
楚蕴山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是。”
沈济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楚蕴山脸上,贪婪地描摹着每一寸轮廓。
“因为我根本不想收你的钱。”
楚蕴山愣住了。
这个答案,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在你面前,我不想当大夫,也不想当债主。”
沈济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我不能不收。因为一旦不收钱,你我之间就不是交易了。”
“不是交易,就是情分。”
“就是我在白白地对一个人好,甚至有所图谋。”
沈济川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研药而带着淡淡药香的手。
“而沈济川这个人,从小就知道,不做赔本买卖。
感情这东西,投入太大,回报太不可控,是这世上最亏本的生意。”
“可我对你,已经赔了三年了。”
“从三年前那个雨夜,你浑身是血敲开我的门。
我把你救活,却只收了你一张打白条的欠条开始。”
“五千两的药材,换一张废纸。我当时就知道,这是赔本买卖。”
“但我还是接了。”
沈济川抬眼,深深地看着楚蕴山。
“因为来找我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