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太和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楚蕴山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在离地三丈高的大梁后面。
他刚从诏狱出来,还没来得及回药庐补觉,就被太子晏淮舟一道急令调到了这里。
理由是保护太子安全。
实际是免费加班。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目光透过雕花的缝隙,看向下方如同菜市场般吵闹的朝堂。
今日的焦点,是跪在大殿中央的那个男人。
霍风烈。
这位威震边关的大将军,此刻穿着一身武官朝服,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回京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
“陛下!”
霍风烈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硬气。
“北疆苦寒,将士们已经三个月没发军饷了!
如今入冬,棉衣未至,粮草告罄,许多士兵甚至只能嚼草根、吃冻土!
再不发饷,恐生哗变啊!”
本以为之前的漕运案已破,赃款追回,军饷便能迎刃而解。
谁知这五天里,户部像防贼一样防着他,那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更是练就了一身太极推手的绝活。
霍风烈强压着怒火。
“前任户部尚书贪腐一案,早已结案!当时抄没家产折合白银足有五百万两!
如今北疆急需三百万两救命钱,为何户部迟迟不肯拨款?!”
御座之上,老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神色晦暗不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左侧。
户部尚书钱谦出列。
此人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看着一副清廉刚正的模样,实则也是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
“霍将军,此言差矣。”
钱谦苦着一张脸拱手道:“外界传言抄没五百万两,那是虚数,把宅子、字画、古董都算进去了。
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变不了现啊!
实得现银,不过区区五十万两,早已填补了各地的亏空。”
“如今国库里,那是真的连老鼠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
霍将军,非是本官不给,实在是无米下锅啊。”
钱谦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下一秒就要去街上乞讨。
“你放屁!”
霍风烈气得爆了粗口。
“我亲眼看见大理寺往国库运银车!车辙印深达三寸,那不是现银是什么?!
钱谦,你这是欺君,还是想把这笔钱昧下来?!”
“霍风烈!休得血口喷人!”
钱谦也急了。
“那是别的款项!今年江淮水患,山东旱灾,处处都要用钱。
户部的银子,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霍风烈急红了眼。
“我回京路上,见京城繁华似锦,权贵豪绅斗鸡走狗,哪里像是没钱的样子?
怎么到了保家卫国的将士这里,就没钱了?!”
“霍风烈!”
钱尚书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朝堂之上,岂容你污言秽语!你身为武将,不懂国家统筹,只知道伸手要钱!
若是为了你那九边,饿死了江淮的灾民,你担待得起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霍风烈顿时语塞。
他打仗是把好手,但论起嘴皮子和政治斗争,他在这些老油条面前,单纯得像个刚入学的幼儿园小朋友。
两人在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上方的大梁上。
楚蕴山翻了个白眼。
钱尚书这一身官服,用的是苏绣云锦,一尺百金。
腰间那块玉佩,是和田羊脂玉,起码值三千两。
脚底下那双靴子,鞋底纳的都是金线。
这哪是国库空虚?这是贪官吃饱,百姓跌倒。
楚蕴山虽然是个贪财的俗人,但他有个原则: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像这种克扣军饷,喝兵血的钱,他是绝对不赚的。
而且。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霍风烈。
这傻大个虽然做饭难吃,人也轴,但好歹是他的长期饭票兼潜在债主。
要是北疆真的哗变了,蛮族打进来,京城的房价肯定暴跌。
那他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养老房岂不是要烂尾?
绝对不行!
为了大梁的房地产市场稳定,这闲事他管定了!
此时,朝堂上的局势已经一面倒。
太后党的一众官员纷纷出列,指责霍风烈居功自傲逼迫君父。
甚至有人提议,要治霍风烈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名,将他叉出去。
霍风烈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关,眼眶通红。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绝望。
为了那三十万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陛下!”
霍风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愿以此身家性命担保……”
就在这时。
梁上的楚蕴山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宣纸,被卷成了一个细小的纸卷。
这是昨晚他在太师府“搬砖”时,顺手从那个装黄金的箱子夹层里摸出来的。
谢聿礼那个老狐狸拿走了主要的《百官行述》,但他肯定没注意,这箱底还粘着一张不起眼的回扣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户部尚书钱谦,经手北疆军饷三百万两,实发一百五十万两,余款转入太师府私库,经手人签字画押。
这就是实锤。
比铁还硬的实锤。
楚蕴山眯起眼睛,计算着风速、距离和角度。
“去吧,证据君!”
楚蕴山手指一弹。
那纸卷裹挟着微弱的内力,如同一颗无声的子弹,划破空气,精准地钻进了霍风烈右脚那宽大的战靴靴筒里。
“啪。”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被大殿内的争吵声完全掩盖。
霍风烈只觉得脚踝处微微一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脚。
这一动,不得了。
那纸卷原本就是卷着的,受力后瞬间弹开,加上霍风烈情绪激动,那一脚跺下去。
“哗啦。”
那张宣纸竟然从靴筒里滑落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了金砖之上,正正好好铺展在霍风烈的膝盖前方。
全场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
钱尚书离得最近,他原本还在滔滔不绝,此刻低头一看,那熟悉的字迹,那刺眼的红色印章,让他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那是他亲手写的收据!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从霍风烈的靴子里掉出来?!
霍风烈也懵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一脸茫然。
我有这东西吗?
我怎么不知道我靴子里还藏着这种机密文件?
御座上的老皇帝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