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蕴山那双因为强忍感官刺激而战栗不止的手。
在指尖触碰到那张带有内阁朱红大印的桑皮纸时,动作陡然一滞。
这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应。
那薄薄纸张上散发的墨香。
以及路税全免四个大字所代表的足以撼动大梁国库的巨额进项。
化作一股强悍无比的定心丸,顺着他的指尖一路直冲灵台。
管他什么晏淮舟的刚猛内劲,什么霍风烈的霸道真气。
在这泼天的富贵面前。
那几股原本在经脉里疯狂叫嚣,互不相让的真气,竟奇迹般地偃旗息鼓。
在那瞬间被楚蕴山这种近乎执念的喜悦给生生驯服,乖乖缩回了经脉深处。
那折磨了楚蕴山半晌的,敏锐了十倍的异样感知,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潮热瞬间退去,整个人竟是说不出的清爽。
金银治百病,至宝定心神。
这古理在楚蕴山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印证。
那经脉里的后遗症,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财气给生生压实了。
“起开!”
前一秒还软得如同一摊春水的楚蕴山,猛地一脚踹在霍风烈的腿肚子上。
他借着这一脚的反劲,像条滑溜的游鱼般从晏淮舟那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挣脱而出。
动作灵便矫健,全然不像个需要大夫彻夜守护的病号。
晏淮舟怀中一空,瑞凤眼里满是惊愕。
霍风烈更是一头雾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那股子交融的滚烫触感犹在。
怎地这人说翻脸就翻脸了?
楚蕴山可顾不得他们如何作想,他抓起丢在一旁的黑狐大氅往身上一裹。
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将谢聿礼那张路税批文叠得方方正正。
塞进贴身里衣最隐秘的口袋里,还伸手用力拍了两下,确认安全无虞。
沈济川提着药箱走过来。
看着楚蕴山那瞬间恢复清明,甚至因为亢奋而透着红光的脸色。
眉头紧锁,一把扣住他的腕脉。
片刻后,沈大夫那张万年冰山脸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荒诞的表情。
“脉象……竟然平稳了?”
沈济川不可置信地盯着楚蕴山,像是见到了什么违背药理的神迹。
“方才那几股真气还在你体内开山劈石。
怎地这一张废纸下去,竟全数被你纳为己用了?
你这身子,莫非真是金银做的?”
“沈大夫,你这庸医学不得财气护体的神妙。”
楚蕴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慢条斯理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他那把金算盘。
“当——!”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暖阁里炸开,宣告着这位大梁第一财神爷重掌大局。
“既然本王的病好了,那咱们就来算算刚才的烂账。”
楚蕴山靠着床柱,下巴微扬。
桃花眼里褪去了之前的迷离,全变成了精打细算的狡黠。
“皇兄,你方才踹坏了本王暖阁的两扇金丝楠木门轴。
这木材珍稀,工匠难请,折旧加之工钱,少说八百两。
念在同胞之情,抹个零头,算你一千两,从你年底的商号分润里扣。”
晏淮舟脸色一青,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阿蕴,你管朕要钱?”
“还有你,霍大将军。”
楚蕴山算盘一转,指向霍风烈。
“你擅闯本王内室,把你那一身边关的泥水和血腥气全蹭在本王的波斯织毯上了。
浆洗费加之本王的惊悸费,两千两。
明日自己去账房写欠条,若是敢赖账,你那破阵刀往后的修缮费,商号分文不出!”
霍风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
“老子刚才在拿真气给你续命!你不给诊金也罢,还要倒扣老子的银子?!”
“一码归一码。未经本王允准的续命,本王没告你冒犯圣体,已是网开一面。”
楚蕴山冷哼一声,目光最后落在一旁摇着折扇的谢聿礼身上。
谢聿礼笑得滴水不漏。
“微臣送了殿下这么大一份厚礼,殿下总不会还要跟微臣算账吧?”
“公事自当公办。”
楚蕴山毫不客气地用算盘敲了敲床沿。
“减免路税本是你身为商号合伙人的本分。
你却趁机拿这事来挟利邀功,此乃极其恶劣的胁迫。
罚你今晚把西凉薪炭入京的筹谋写出三份备选,明早呈到本王案头。
少一个字,你那批文带来的进项,本王全数收回。”
屋里这三位权倾朝野的大佬,硬生生被楚蕴山这一通连珠炮给砸懵了。
刚才那个任人拿捏,连喘息都透着脆弱的猎物。
转眼就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讨债鬼。
就在晏淮舟准备以帝王威严强行镇住这场荒谬的场面时。
暖阁外的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刺耳的铁链拖拽声。
“哐当——!”
外间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雕花木窗被人粗暴地一脚踹穿。
冷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呼啸而入。
“殿下在此结账,怎能少得了本座的进项?”
贺玄之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那一身玄黑的飞鱼服已经看不出底色,袍角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黏稠的暗红。
他单手倒提着绣春刀,刀背上还挂着半截破碎的官服布料。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而在他另一只手里,拖着一根粗重的玄铁锁链。
锁链那头,赫然捆着三个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官员。
晏淮舟脸色骤沉:“贺玄之,你把这几条死狗拖到阿蕴屋里作甚!”
贺玄之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随意地将绣春刀往门框上一卡,甩了甩手腕。
“陛下,这三个老东西可是户部里藏得最深的地头蛇,平日里专会克扣西凉的钱粮。
本座今夜带人把他们的老窝抄了个底朝天,顺手挖出了他们藏在祖坟里的私库。”
他一脚踩在其中一个贪官的背上,目光直勾勾地越过众人,盯住榻上的楚蕴山。
“殿下,您且往外瞧瞧。”
楚蕴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
院子里,锦衣卫的校尉们正将十几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依次排开。
最前面的几个箱盖被同时掀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不记名的足赤金条和成叠的田契。
在火把的映照下,那一片金光灿灿,晃得人眼发晕。
“方才谢首辅拿一张废纸就想换殿下青眼,霍将军拿一块黑石头就想献殷勤。
他们那点寒酸物件,哪配得上殿下的身价?”
贺玄之大步流星地走到榻前。
他根本不顾屋里还有皇帝和首辅,直接弯下腰,双手卡在楚蕴山腋下。
轻而易举地将人从云锦被里拔了出来,横抱在怀,大步往外走去。
“真气不是还要引吗?
正好,本座带殿下去那金堆里坐着。
看看那劳什子的后遗症还敢不敢在这万两黄金面前作祟!”
沈济川在身后看着楚蕴山那双放光的招财眼,摇了摇头。
收起药箱,低声道:
“这哪是药石之功,这分明是老天爷都怕了他的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