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
楚蕴山正趴在桌案上,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件紫色的流云锦长袍。
动作之轻柔,神情之专注,仿佛他擦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
“影七。”
晏淮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欲言又止。
“这衣服既然是父皇赏的料子做的,若是当了,万一被查出来......”
“殿下。”
楚蕴山头也不抬,指着袖口上一处比米粒还小的污渍。
那是霍风烈发疯时溅上去的一滴汗。
“这就叫战损版。”
“按照二手市场的规矩,穿过的名牌虽然折旧,但这可是经过战神霍风烈开光的。
拿到黑市去,只要稍微包装一下故事,说是霍将军与神秘高手决战紫禁之巅的见证物,价格起码能翻三倍。”
晏淮舟:“……”
他觉得自家暗卫的脑子里装的可能不是脑髓,是算盘珠子。
“而且。”
楚蕴山终于直起腰,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供奉祖宗牌位一样供在桌上。
“咱们现在不仅缺钱,还缺安全感。”
“太后虽然走了,但梁子结下了。
霍风烈虽然晕了,但他醒了之后肯定会来找麻烦。”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万一哪天东宫倒闭了。
呸,万一哪天咱们需要跑路,这都是盘缠。”
晏淮舟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霍风烈那边,孤会去解释。毕竟他是为了救你才喝的那杯酒,这份情,孤得承。”
“不用解释。”
楚蕴山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把顺来的犀牛角匕首,一边把玩一边说道。
“对他那种一根筋的武夫,解释就是掩饰。”
“让他自己想去吧。”
“有时候,人类的想象力才是最完美的补丁。”
……
与此同时。
大将军府后院寒潭。
这寒潭的水引自地下暗河,终年刺骨。
平日里是霍风烈练功用来打磨筋骨的地方,今日却成了他的灭火器。
“哗啦——”
霍风烈赤裸着上身,从潭水中猛地钻出。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肉线条滚落,汇入水中。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原本赤红的双目已经恢复了清明,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另一团更为炽热的火焰。
药性解了。
但心魔生了。
霍风烈靠在岸边的青石上,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一遍遍回放着御花园里的那一幕。
那个紫色的身影。
那双清冷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
还有那一触即分的冰凉指尖。
“他没躲。”
霍风烈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
“当时我那一拳,若是普通人早吓尿了。但他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是信任。”
霍风烈嘴角上扬,开始了他逻辑严密的复盘。
“后来我药性发作,神志不清。他完全可以趁机杀了我,或者把我踢下台羞辱我。”
“但他没有。”
“他主动靠近我,用内力帮我压制燥热。”
霍风烈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楚蕴山指尖的触感。
那是为了救他,不惜暴露内力的举动!
“他还撞进我怀里。”
霍风烈捂住胸口,心脏剧烈跳动。
“虽然嘴上说着是为了腰带,但谁会在抢东西的时候,把整个身子都贴上来?”
“那是投怀送抱。”
“那是担心我摔倒。”
至于最后拿走腰带和金杯子?
霍风烈猛地一拍大腿,激起一片浪花。
“那是信物!”
“在我们北疆,姑娘若是有意,便会拿走勇士的腰带。
若是更有意,连酒碗都会一起拿走,意思是以后你的酒,我管了,你的人,我收了!”
逻辑闭环了。
霍风烈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影七,表面上冷若冰霜、贪财好色,实际上是个深情隐忍,为了保护他不惜得罪太后的小可怜!
他在东宫一定过得很苦吧?
身为暗卫,不能有感情,不能有私产,只能戴着面具做太子的影子。
所以他才要伪装成贪财的样子,用金钱来麻痹自己空虚的内心!
“影七……”
霍风烈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疼惜。
“别怕。”
“本将军这就来救你脱离苦海。”
“来人!”
霍风烈一声怒吼,震得树上的鸟都掉了下来。
副将战战兢兢地捧着干布巾跑过来。
“将军,您醒了?太医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看什么太医!本将军好得很!”
霍风烈一把扯过布巾,胡乱擦了两下,大步流星地往岸上走。
“去库房!”
“把本将军前年在漠北缴获的那两箱黄金,还有去年皇上赏的那对红珊瑚,还有……”
霍风烈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东西最能表达心意。
“还有那套金丝软猬甲!”
副将吓了一跳。
“将军,那可是您的传家宝,那是给未来将军夫人的!”
“废话!”
霍风烈回头,眼神如狼似虎。
“就是要给夫人的!”
“备车!去东宫!”
“本将军要去提亲!”
……
次日清晨。
楚蕴山还在梦里和财神爷搓麻将,突然被一阵震天动地的锣鼓声吵醒了。
“谁啊。”
楚蕴山顶着鸡窝头,一脸怨气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是要扣功德的。
“影七大人!不好啦!”
李权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财神。
“外面来了好多兵!”
“兵?”
楚蕴山瞬间清醒,手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的匕首。
难道是太后那个老妖婆气不过,直接派禁军来抄家了?
“不是禁军!是霍家军!”
李权喘着粗气。
“霍将军带着几十口大箱子,把东宫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说是要给您送汤药费!”
汤药费?
楚蕴山愣了一下。
这霍风烈还挺讲究?
“走,去看看。”
一听到有箱子,还是几十口,楚蕴山的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飞快地洗漱完毕,戴好面具,换上一身低调的玄色常服,脚步轻快地冲向大门。
东宫门口。
场面极其壮观。
两排身穿黑甲的霍家军士兵,个个昂首挺胸。
手里没拿兵器,而是抬着系着红绸的大红箱子。
那箱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都弯了。
霍风烈站在最前面。
今日的他,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麒麟纹锦袍,腰间系了一根更加粗壮的金腰带。
看到楚蕴山出来,霍风烈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两盏探照灯,“蹭”地一下就照了过来。
“影七!”
霍风烈大步上前,那架势不像是个送礼的,倒像是个抢亲的土匪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