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晏淮舟赤红着双眼,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床榻前来回踱步。
他那身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太子常服此刻凌乱不堪,发冠也歪了,完全没了储君的威仪。
床榻上,楚蕴山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微弱。
“沈济川怎么还没来?!”
晏淮舟怒吼一声,把手里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再去催!告诉他,若是影七有个三长两短,孤就烧了他的神医谷,把他那些药草全拔了喂猪!”
李权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来了来了!殿下,沈神医到了!”
话音未落,一阵清风拂过。
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药香,一个身穿白衣背着药箱的年轻男子飘然而至。
沈济川。
江湖人称赛华佗,号称“阎王叫你三更死,我敢留人到五更”的神医谷谷主。
他长得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相,眉心一点朱砂痣,看起来圣洁无比。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一个比奸商还要黑心的灵魂。
“殿下稍安勿躁。”
沈济川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春风拂面。
“怒伤肝,急伤心。殿下若是气坏了身子,诊金可是要翻倍的。”
晏淮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床边。
“少废话!救人!只要能救活他,你要多少钱孤都给!”
听到“多少钱都给”这五个字,沈济川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苍蝇看见了臭鸡蛋……啊不,是商人看见了商机的光芒。
“殿下放心。”
沈济川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揪乱的衣领。
“草民这就施针。”
他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楚蕴山的脉搏上。
全场屏息。
晏淮舟死死盯着沈济川的脸,生怕错过一丝表情变化。
沈济川眉头微皱,随即舒展,接着又皱起,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困惑。
因为他摸到的脉象强壮有力,跳动规律,简直比牛还壮。
胃里虽然有一点毒素残留,但正在被一种极其霸道的抗药性体质迅速分解。
这哪里是中毒?
这分明是刚喝完酒有点上头!
沈济川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种脉象了。
五年前他在江湖上游历时,就遇到过一个试药狂魔,那人也是这种体质,把他的毒药当糖豆吃。
难道……
沈济川借着检查眼睑的动作,凑近楚蕴山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别装了。脉搏跳得比我都快。”
“这牵机对你来说,也就是个催吐剂吧?”
床上的“尸体”眼睫毛颤了颤。
楚蕴山没睁眼,但他嘴唇微动,用腹语传音。
“沈谷主,别拆台。”
“这是工伤。”
“配合一下,事成之后,诊金五五分账。”
沈济川的手指顿了一下。
五五分账?
太子刚才可是说了多少钱都给。
“三七。”
沈济川面不改色地低语。
“我七你三。毕竟我要出技术,还要出名誉风险。”
“你抢劫啊?”
楚蕴山内心咆哮。
“四六!不能再低了!我可是拿命在演戏!这毒酒很难喝的你知道吗?”
“成交。”
沈济川迅速达成了交易。
他直起腰,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痛心疾首、回天乏术的凝重模式。
“殿下……”
沈济川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晏淮舟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怎么?没救了?”
“难,太难了。”
沈济川一脸悲戚。
“这是宫廷秘药牵机,毒性猛烈,入喉即封喉,入腹即断肠。
影七大人为了不让殿下担心,强撑着一口气回来,如今毒气已经攻心。”
“孤不想听这些!”
晏淮舟红着眼嘶吼。
“孤只要他活!你要什么药材?天山雪莲?千年人参?孤库房里都有!全都拿去!”
“殿下,这不是药材的问题。”
沈济川一脸为难。
“此毒已入骨髓,寻常药物无效。
唯有施展我神医谷的禁术逆天改命针,以金针渡穴,将毒素逼出。”
“但是……”
沈济川顿了顿,眼神飘忽。
“这金针之术,极其耗费施针者的元气。草民这一针下去,恐怕要折寿十年。”
“折寿?”
晏淮舟急了。
“孤补给你!孤给你修庙!给你塑金身!给你万两黄金做养老钱!”
“既然殿下如此诚心。”
沈济川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圣人模样。
“那草民就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影七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不过,施针过程极其凶险,不能有外人打扰。还请殿下和闲杂人等回避。”
晏淮舟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轻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楚蕴山,咬牙道:
“好!孤在外面守着!若是救不回来,你就给影七陪葬!”
说完,他带着李权等人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
殿门一关。
原本生命垂危的楚蕴山立刻睁开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憋死我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
“沈谷主,你这戏过了啊。什么逆天改命针,你当这是修仙呢?”
“不把病情说重严点,怎么显得我的医术高明?怎么显得你的牺牲巨大?”
沈济川慢悠悠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再说了,不这么说,怎么好意思收那一万两黄金的折寿费?”
楚蕴山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奸商。
跟这种人合作,必须时刻捂紧钱袋子。
“行了,别废话了。”
楚蕴山伸出手臂。
“赶紧扎两针,做做样子。
我这胃里确实有点烧得慌,那牵机药虽然毒不死我,但副作用是真难受。”
“放心,我有分寸。”
沈济川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
“这几针是帮你催吐导引的,可能会有点疼。”
“疼?”
楚蕴山不屑一笑。
“我是谁?我是痛觉屏蔽体质。你会不知道?”
“我知道。”
沈济川捏着一根半尺长的银针,笑得有些阴险。
“但为了逼真,待会儿我会扎你的笑穴和麻穴。虽然不疼,但那种酸爽,嘿嘿。”
“你……”
楚蕴山还没来得及抗议,沈济川的手已经化作一道残影。
“嗖嗖嗖!”
几根银针精准地刺入了楚蕴山的几大要穴。
“唔!”
楚蕴山闷哼一声。
确实不疼。
但是一股极其诡异的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紧接着是一股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冲动,最后汇聚成胃里的一阵翻江倒海。
“呕——”
楚蕴山趴在床边,对着早就准备好的铜盆,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是一滩黑血。
“好!”
沈济川拍手称赞。
“这血色正,黑得发亮,一看就是剧毒攻心的样子。待会儿给太子看,保证能把他吓哭。”
楚蕴山吐得眼泪汪汪,虚弱地指着沈济川。
“姓沈的……这笔账……我要加钱……”
“加钱是不可能的。”
沈济川一边拔针,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算盘。
“刚才的逆天改命针服务费一千两,出诊费五百两,被太子揪领子三百两,还有这几根银针的磨损费……”
“啪啦啪啦。”
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总计一万二千两。”
“按照四六分账,太子给的一万两黄金折合白银十万两。
除去成本,你大概能分到三万八千两。”
楚蕴山原本还想骂人,听到三万八千两这个数字,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连胃里的翻腾都变成了金钱落袋的美妙回响。
“成交!”
楚蕴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重新躺回床上,摆出一个凄美的姿势。
“快,再给我化个妆。要那种脸色惨白气若游丝随时会挂掉的破碎感。”
沈济川从药箱里拿出一盒粉。
“没问题。这可是江南名妓专用的病容粉,一盒五十两,记你账上。”
楚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