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朱雀大街。
楚蕴山站在那间名为“聚宝阁”的铺子门口,手里的地契在风中凌乱。
铺子确实是好铺子,装修豪华,位置绝佳。
但是……
左边,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后门,门匾上写着“镇北将军府”。
那是霍风烈的家。
右边,是一座阴森森的衙门分部,门口蹲着两个锦衣卫,正拿着绣春刀剔牙。
那是北镇抚司的联络点,贺玄之的地盘。
而正对面是一家名为“雅集斋”的茶楼。
那是谢聿礼名下的产业,专门用来给文人雅客吟诗作对的。
楚蕴山感觉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旺铺?
这分明是漩涡正中心!
他这铺子要是开起来,卖什么?
卖命吗?!
“晏淮舟!你个黑心肝的!”
楚蕴山在心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这铺子我不开了!我要退货!我要折现!”
就在他站在门口怀疑人生的时候,李权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影七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又怎么了?”
楚蕴山有气无力地问道,“是铺子塌了还是地契是假的?”
“不是!”
李权擦了一把汗,神色慌张。
“是流言!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您是……是……”
“是什么?快说!”
“说您是妖妃转世!”
李权一跺脚。
“太后那边放出的风声,说您长得像当年的楚贵妃,是专门来魅惑储君,祸乱朝纲的妖孽!
甚至还有人说,您这脸是画皮画出来的,专门吸人精气!”
楚蕴山:“……”
这就离谱了。
虽然他确实爱钱,但他吸的是银子,不是精气啊!
“而且……”
李权压低声音。
“御史台那帮老顽固已经写好了奏折,明天早朝就要参殿下一本,要求处死您这个妖孽以正视听。”
楚蕴山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下好了。
不仅成了祸水,还成了妖孽。
这京城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把这铺子挂出去卖了。”
楚蕴山当机立断,把地契塞给李权。
“越快越好!给钱就卖!哪怕是打折也卖!”
“啊?大人您这是?”
“跑路啊!再不跑等着被烧死吗?”
楚蕴山转身就要回东宫收拾细软。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步子,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老脸。
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公公。
“影七大人。”
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陛下有旨,宣您即刻进宫觐见。”
楚蕴山心里一紧。
“公公,殿下知道吗?我得去跟殿下报备一声……”
“陛下说了。”
王公公打断了他,声音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只宣您一人。不许惊动太子殿下。”
“请吧。”
几个大内侍卫围了上来,虽然没拔刀,但那架势分明是“不去就绑着去”。
楚蕴山看着那辆如同黑洞般的马车,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还没捂热乎的地契。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他。
这回不是太后,而是那个一直深居简出,看似不管事的老皇帝。
深夜。
密诏。
单独。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通常意味着惊天大秘,或者灭口。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把地契重新揣进怀里。
“走。”
他踏上了马车。
“既然是陛下请客,那这顿夜宵,我吃定了。”
只是他不知道。
这顿夜宵,可能会噎死人。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那座巍峨深沉的皇宫驶去。
而在暗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辆马车,各怀鬼胎。
......
马车轱辘碾过汉白玉铺就的宫道,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楚蕴山缩在马车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袖箭,心里的小算盘珠子拨得飞起,试图计算一下这次进宫的生还率。
“到了。”
王公公那尖细的嗓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车厢内的沉闷。
楚蕴山掀开帘子,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什么御书房?
眼前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宫殿。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焦糊味,活脱脱一个皇家版的大型鬼屋。
“未央宫旧址。”
王公公提着一盏惨白的灯笼,幽幽地说道。
“陛下在偏殿等着呢,影七大人,请吧。”
楚蕴山咽了口唾沫。
这老皇帝大半夜不在寝宫睡觉,跑到这烧了一半的废墟里来干嘛?
他硬着头皮跟在王公公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那些碎瓦片。
进到仅存的一间偏殿,楚蕴山眼睛瞬间直了。
这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虽然外面看着破,但里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墙壁上挂满了画像,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幅。
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身穿红衣,眉目如画,眼尾带着一颗泪痣的绝色女子。
有的在抚琴,有的在舞剑,有的在逗弄狸花猫。
这画工,这笔触,这落款……
“卧槽……”
楚蕴山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这是画圣吴道子的真迹?!这一幅画拿到黑市上,起码能换京城两条街啊!”
他看着满墙的“银票”,原本的恐惧瞬间被贪婪所取代。
这老皇帝也太败家了!
这么值钱的东西就挂在这阴森森的破宫殿里吃灰?
万一受潮了怎么办?
万一被老鼠咬了怎么办?
“你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画像深处传来。
楚蕴山猛地回神,只见老皇帝晏沉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副巨大的画像前。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棵枯死的老树。
“奴才影七,参见陛下。”
楚蕴山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眼神却还在往那些画上瞟。
“都退下。”
老皇帝挥了挥手。
王公公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哐当”一声,大殿内只剩下楚蕴山和这个有些疯癫的帝王。
晏沉缓缓转过身,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他一步步走到楚蕴山面前,眼神浑浊而迷离,像是在透过楚蕴山看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看。”
晏沉打开那个包裹,献宝似的递到楚蕴山面前。
里面是一套未做完的小孩衣物。
针脚细密,用的是最柔软的云锦,上面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这是阿楚当年没做完的。”
晏沉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手笨,绣个老虎像病猫。朕当时还笑话她,说若是生个皇子穿这个,将来怎么威震天下。”
楚蕴山跪在地上,看着那件小衣服,头皮发麻。
这是要干什么?
跟他忆苦思甜?还是让他给这衣服估个价?
“陛下……”
楚蕴山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老虎绣得……挺别致的。充满了童趣,一看就是大师手笔。”
“你也觉得像病猫对不对?”
晏沉突然蹲下身,直视着楚蕴山的眼睛,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神经质的笑容。
“孩子,你告诉朕。”
“你是谁?”
“你从哪儿来?”
“你今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