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地砖是金砖铺的。
这是楚蕴山跪在大殿中央,低头数了五分钟蚂蚁后得出的结论。
这种金砖并非真金,而是苏州御窑烧制的澄泥砖,质地密实,敲之有金石之声,造价极高。
一块砖抵得上普通百姓一年的口粮。
此刻,楚蕴山的膝盖正和这昂贵的金砖进行着亲密接触。
昨儿在霍风烈那搞到半夜才回去,还没睡一会就被太后传召到了慈宁宫。
楚蕴山现在困得想死。
大殿上方,珠帘低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影七。”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楚蕴山没抬头,只是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回太后娘娘,奴才在。”
“抬起头来。”
楚蕴山依言抬头。
他脸上还戴着那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看似古井无波实则正在疯狂估算珠帘上那颗夜明珠价值的眼睛。
珠帘被一只戴着金护甲的手缓缓拨开。
林太后坐在凤椅上,一身暗金色的凤袍,满头珠翠。
虽然保养得当,但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阴鸷还是暴露了她的年纪和心性。
她此时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楚蕴山。
“听说,昨日在当铺,太子为了你不惜豪掷千金?”
太后手里转动着一串佛珠,语气听不出喜怒。
“又听说,霍风烈那个蛮子把半个家底都搬到了东宫,说是给你的诊金?”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妖婆的消息网果然不是盖的。
连当铺那种犄角旮旯发生的事儿都知道。
楚蕴山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逻辑。
太后关注的重点,似乎不是私情,而是钱。
“回太后娘娘。”
楚蕴山声音平稳,甚至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那是太子殿下体恤下属。至于霍将军。
那是奴才侥幸治好了他的旧疾,将军仗义疏财罢了。”
“仗义疏财?”
太后冷笑一声,“啪”地一声把佛珠拍在扶手上。
“一个暗卫,能让当朝首辅送玉,能让镇国将军送金,还能让太子为你动用私库。”
“影七,你这本事可不像是只会杀人的刀啊。”
太后身体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楚蕴山。
“哀家查过太仓银库的账目,最近几个月,东宫那边的亏空莫名其妙地平了不少。
原本捉襟见肘的日子,突然变得宽裕起来。”
“之前哀家还以为是太子开了窍,学会了经营。”
“现在看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楚蕴山身上,仿佛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是你吧?”
“是你这个钱袋子,在背后给太子出谋划策,甚至利用霍风烈和谢聿礼的关系为东宫敛财?”
楚蕴山:“……”
他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这老太太的脑洞,怎么比霍风烈还大?
他是敛财没错。
但他敛的是私财啊!
那是他的退休金、养老钱、棺材本!
跟东宫有个毛线关系?
东宫那边的亏空平了,纯粹是因为晏淮舟那个败家子最近忙着跟他搞好关系,没空出去乱花钱了好吗!
但在太后眼里,楚蕴山的沉默就是默认。
“果然。”
太后露出一副哀家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没想到,太子身边竟然藏着你这样一位经世致用的奇才。
懂人心,擅敛财,还能游走于几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
“难怪太子把你当个宝。”
楚蕴山张了张嘴想解释。
想说太后您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单纯的财迷,我连复式记账法都是为了算回扣才学的。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
解释自己是个贪污犯?
那死得更快。
既然太后觉得他是个人才,那就将计就计?
“太后娘娘谬赞了。”
楚蕴山低下头,一副“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就不装了”的高深莫测样。
“奴才只是略懂一些生财之道。”
“略懂?”
太后冷哼一声,“能在霍风烈那个铁公鸡身上拔毛,这可不是略懂能做到的。”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太后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片刻,她挥了挥手。
身旁的老嬷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右边是一杯酒。
酒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碧绿色,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不用闻都知道,这玩意儿喝下去估计连火葬场的炉子都不用进,直接能化成水。
“影七。”
太后指了指那两样东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这柔和里藏着的刀子比刚才更锋利。
“哀家是个惜才的人。”
“太子仁弱,护不住你这等大才。东宫那艘破船,迟早是要沉的。”
“这里是一万两银票。”
太后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是引诱夏娃的蛇。
“只要你肯归顺哀家,替哀家打理内库的账目,并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并且把太子私通外敌的证据做出来。”
“这一万两就是你的见面礼。日后,哀家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楚蕴山的眼珠子瞬间黏在了那一叠银票上。
一万两!
整整一万两!
还是全国通兑的汇通号银票!
只要拿了这笔钱,他的退休目标瞬间就能完成三分之一!
加上之前的存款,他明天就能递辞呈,后天就能在江南买地皮,大后天就能躺在躺椅上雇两个小厮给他剥葡萄!
楚蕴山内心的小人在尖叫。
答应她!快答应她!这可是天上掉馅饼啊!
但是。
楚蕴山的目光移向了右边那杯酒。
“若是不肯呢?”
他问。
太后笑了。
笑得很慈祥,也很恐怖。
“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这杯酒名唤牵机,喝下去没有痛苦,只会让你像睡着了一样永远地闭上眼睛。”
“你是个聪明人。”
“应该知道怎么选。”
楚蕴山看着那杯牵机开启了头脑风暴。
拿钱吧,太后心狠手辣,卸磨杀驴是基本操作。
帮她搞垮太子后,为了灭口,我肯定得死。
这毒酒看着吓人,但我是谁?
我是从小被暗卫营拿药罐子泡大的药人。
这种级别的毒,顶多让我拉两天肚子,或者皮肤过敏起个疹子。
喝了酒不仅不用干活,还能名正言顺地申请工伤休假。
太子知道我为了他宁死不屈,肯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到时候再讹他一笔大的!
为了长远的退休计划,这杯酒,我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