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墨,张府后院怪石嶙峋,阴森可怖。
“呜——呜呜——”
一阵凄厉尖锐的啸声从假山深处幽幽传来,听着确如怨鬼索命。
在这空旷死寂的后园中回荡,直听得那带路的管家双股战战,抱着灯笼缩成一团,死活不肯再迈前半步。
“先生……便是那处!那便是鬼眼所在!
每逢子时便这般哭嚎,听得人心惊胆裂啊!”
楚蕴山立于风口,衣袂翻飞,面上覆眼的白绫随风微动,露出那半截妖冶红痕。
他侧耳听着那声音,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神特么鬼哭,这分明是底下熔炉的风箱风口堵塞,气流不畅发出的啸鸣。
这帮造反的能不能有些长进?
连这种要命的机关都不知修缮?
“嗯,怨气确是极重。”
楚蕴山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如水。
他举起手中竹杖,遥遥指向那座造型奇诡,孔洞众多的太湖石假山,对着身后的燕回说道:
“燕护卫,此乃厉鬼之喉舌,怨气皆聚于此。
要想破局,需得行雷霆手段,以杀止杀。
用你的刀,把这鬼眼给贫道砸了!”
燕回虽戴着半截面具,但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此刻写满了“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是杀手,是拿钱买命的顶尖刺客,不是市井里拆墙打洞的力夫。
“我是伤患。”
燕回声音沙哑,捂着还在渗血的胸口。
“况且我的剑已断。”
“哦,贫道忘了。”
楚蕴山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在燕回面前晃了晃。
“那就抵扣利钱。砸一下,免你十两。”
“……”
燕回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屈辱。
他堂堂天杀榜首,竟沦落到为区区十两银子折腰的地步。
“铮!”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从楚蕴山灶房里顺来的菜刀,运足十成内力,对着那座假山狠狠劈了下去。
“轰隆——!!”
一声巨响,碎石崩云,尘土漫天。
那座几人高的太湖石假山瞬间崩塌,碎石滚落一地。
随着假山的崩解,赫然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此刻正呼呼往外喷着热浪的大铁管,以及半截还在吱呀转动的生锈铜轮。
“呜——嗝!”
那凄厉的鬼啸声戛然而止,化作了一声类似噎住般的怪响,随后便只有呼呼的风声。
管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那物哆哆嗦嗦。
“这……这是何物?莫非是那厉鬼的肠肚不成?!”
楚蕴山淡定地取出一方帕子捂住口鼻,挡住那股扑面而来的煤灰味。
“不错,这厉鬼生得倒是别致,那是它的咽喉气管。
燕护卫,莫要停手,继续砍,把它的五脏六腑都给贫道掏出来!”
燕回盯着那个巨大的金属管道,终于回过味来。
这瞎子是在戏耍他。
这哪里是在驱邪?
这分明是在抄家!
“什么人?!”
就在这时,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宛如雷鸣的暴喝。
紧接着,那个黑黝黝宛如巨兽之口的管道旁,窜出了十几个身穿灰衣手持利刃的死士。
他们个个满脸烟灰,却难掩一身杀伐之气,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破壁给惊动了。
“哎哟我的娘咧!这是阴兵过境了!”
管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吓晕了过去。
楚蕴山却是不慌不忙,脚下微动,往后退了一步,顺势将重伤的燕回推到了最前面挡灾。
“燕护卫,这群不干净的东西就交由你来超度了。
咱们按人头抵债,一个十两,概不赊欠。”
“楚瞎子,我要活劈了你!”
燕回咬牙切齿,恨不得回身先把这瞎子剁了。
但面对那十几把寒光闪闪逼命而来的钢刀,他只能被迫营业,挥舞着那把满是豁口的菜刀迎了上去。
若是全盛时期,这些死士在他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
奈何他现在重伤未愈,心脉受损,加上手里拿的是把极不顺手的切菜刀,一交手竟被打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嗤!”
一名死士的刀锋险险擦着燕回的脖颈划过,削断了他鬓边一缕乱发。
燕回脚下一踉跄,未及回气,另一把阴狠的短刀已经直奔他后心而来,眼看就要把他捅个对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别过来!别过来!贫道看不见啊!”
一直躲在后面的楚蕴山突然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手里的竹杖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挥乱舞,毫无章法。
“啪!”
那一竹杖看似慌乱,却“巧合”地狠狠抽在了燕回的腰眼上。
“嘶!”
燕回吃痛,腰部本能地向左猛地一缩。
“刷!”
那把原本必杀的短刀贴着他的右肋刺了个空,甚至划破了他的衣衫。
还没等燕回反应过来,那根令人厌恶的竹杖又“呼”地一声扫了过来,这回是不偏不倚地敲在了他的左小腿迎面骨上。
燕回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一跪。
这一跪虽狼狈至极,却恰好躲过了横扫千军的一刀,同时他手里的菜刀顺势向前一递。
“噗嗤!”
正中那名偷袭者的脚筋。
“啊——!”
死士惨叫倒地,抱着腿哀嚎。
燕回愣住了。
巧合?
不,一次是巧合,两次绝不可能!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燕回这辈子最憋屈也最惊悚的梦魇。
那个瞎子一直在旁边惊慌失措地乱跑乱叫,手里的竹杖东戳一下,西打一下。
“哎哟!这是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竹杖戳中燕回的手肘麻筋,燕回手臂一麻,菜刀脱手飞出,却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砍中了一名死士的咽喉。
“别挤我!哎呀别挤我!”
竹杖绊了燕回一脚,燕回狼狈地向前扑倒,却恰好让身后两名收势不及的死士撞在了一起,刀锋互砍,火星四溅。
“鬼啊!真有鬼啊!救命啊!”
楚蕴山喊得比谁都大声,但他脚下的步伐却诡异到了极点。
他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看似踉踉跄跄,实则片叶不沾身。
而燕回就像是他手里的一具提线木偶,被那根破竹杖逼着做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高难度闪避和反杀动作。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十几个死士全部躺在地上哀嚎,而燕回虽然累得吐血三升,身上却诡异地没有再添一道新伤。
燕回拄着那把卷了刃的菜刀,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个正扶着假山残骸瑟瑟发抖的瞎子。
恐惧。
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深沉的恐惧从燕回的骨髓里渗了出来。
这个瞎子到底是人是鬼?
他根本不需要眼睛!
他把整个战场的节奏、每一个人的方位、甚至每一招的落点都算计到了毫厘之间!
这就是他口中的略懂歧黄?
这分明是神级控场!
就在燕回还在怀疑人生的时候,地下工坊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脸横肉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这处据点的首领,也是太后的一名远房侄子,王舵主。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手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哪来的野道士,敢坏我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