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棋盘上杀得天昏地暗。
黑白子交错,如两军对垒,厮杀惨烈。
终于。
当楚蕴山落下最后一枚白子,填上了最后一个官子时。
他长舒一口气,把手里的棋子往罐子里一扔。
“结束了。”
谢聿礼看着棋盘。
黑白纠缠,胜负只在一线之间。
他仔细数了数。
“和棋?”
谢聿礼有些惊讶。
这种激烈的厮杀,最后竟然是平局?
楚蕴山当然知道是和棋。
他是故意的。
赢了谢聿礼,这疯子肯定不服气,还要拉着他下第二局。
输了谢聿礼,这疯子肯定会嘲笑他,然后以此为把柄。
只有和棋。
既给了谢聿礼面子,又展示了自己的实力,最重要的是可以下班了!
“谢首辅棋艺高超,属下佩服。”
楚蕴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既然不分胜负,那今晚就到这儿吧?”
“属下还得回东宫给太子殿下核对账目。”
谢聿礼坐在那里,没动。
他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楚蕴山。
“和棋。”
“影七,你是故意的吧?”
楚蕴山心里一跳。
这也能看出来?
“谢首辅说笑了。属下已经尽力了,脑汁都快干了。”
谢聿礼站起身,绕过棋盘,一步步走到楚蕴山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楚蕴山能闻到谢聿礼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那是金钱的味道,也是危险的味道。
“你总是这样。”
谢聿礼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楚蕴山的面具,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藏着掖着,不肯露出一丝真容。”
“无论是脸,还是心。”
“不过……”
谢聿礼突然笑了,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扔到了楚蕴山怀里。
“拿着。”
楚蕴山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
“出场费。”
谢聿礼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不是最喜欢算账吗?陪本官下了这么久的棋,若是让你空手而归,怕是你会在心里把本官骂上一万遍。”
楚蕴山捏了捏锦囊。
硬硬的,圆圆的。
他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两枚棋子。
不是普通的云子。
而是用极品墨玉和羊脂白玉雕成的,上面还刻着微小的篆字。
“这是本官那副珍藏棋具里的‘帅’与‘将’。”
谢聿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一副棋价值连城,本官把这两个头领给你。”
“若是哪天你想通了,不想在太子那艘破船上待了。”
“拿着这两枚棋子来找本官。”
“本官许你半壁江山。”
楚蕴山的手抖了一下。
半壁江山?
那得折现多少银子啊?
他迅速把锦囊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罪证。
“多谢谢首辅赏赐!”
楚蕴山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那属下就不客气了。时候不早了,谢首辅早点歇息,熬夜容易脱发。”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就溜。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赚到了快跑的欢快。
谢聿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那盘和棋。
“不争输赢,只求全身而退吗?”
谢聿礼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摩挲着。
“可惜啊,影七。”
“这棋局一旦开了,就由不得你喊停了。”
……
刚出文华殿的大门,被冷风一吹,楚蕴山打了个哆嗦。
他摸了摸怀里的锦囊,心里美滋滋的。
虽然没吃到夜宵,但这墨玉和白玉的成色,拿到黑市去,怎么也得值个两百两。
这波加班,不亏!
正想着,黑暗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谁!”
楚蕴山手按剑柄,杀气瞬间爆发。
“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李权。
李权一脸焦急,压低声音道。
“影七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殿下在东宫都快急疯了!”
“怎么了?”楚蕴山一愣,“太子遇刺了?还是东宫失火了?”
“都不是!”
李权跺了跺脚。
“是太后娘娘刚才派人来传旨,说是明日要在御花园举办赏花宴,特意点了名,让殿下带着您一定要去。”
楚蕴山眉头一皱。
太后?
那个老妖婆?
“赏花宴?”楚蕴山冷笑,“我看是鸿门宴吧。”
“可不是嘛!”
李权急得满头大汗。
“听说这次不仅请了各宫娘娘,连霍将军、谢首辅都在受邀之列。太后这是要当众给殿下难堪啊!”
“而且……”
李权看了一眼楚蕴山,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太后身边那个老嬷嬷放出话来,说是要好好验一验殿下身边这位新宠的成色。”
验成色?
楚蕴山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意思是要当众摘他的面具?
这可不行。
摘面具是要另外收费的。
而且太后那老妖婆肯定不会给钱,只会给毒酒。
“知道了。”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李权的肩膀。
“走,回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看我的脸?”
楚蕴山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就看她出不出得起这个价了。”
……
回到东宫时,晏淮舟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寝殿里转圈圈。
看到楚蕴山回来,他眼睛一亮,直接冲过来,一把抓住楚蕴山的胳膊,上下打量。
“影七!你没事吧?谢聿礼那个老狐狸没把你怎么样吧?他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楚蕴山被晃得头晕。
“殿下,冷静。”
楚蕴山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在晏淮舟面前晃了晃。
“谢相只是拉着属下下了盘棋,还送了这个当加班费。”
晏淮舟一看那两枚玉棋子,脸色瞬间黑了。
“墨玉帅,白玉将……”
晏淮舟咬牙切齿。
“他这是在向孤示威!这是在挖孤的墙角!他想让你去给他当将帅!”
“影七!你没答应他吧?”
晏淮舟紧张地看着楚蕴山。
“你可不能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了!孤以后也会有的!孤以后给你金子做的棋盘!”
楚蕴山看着自家主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
“殿下放心。”
楚蕴山把锦囊收好,“属下没答应。”
“属下只是觉得,这玉成色不错,不要白不要。”
晏淮舟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
“明日的赏花宴……”
“属下听说了。”楚蕴山打断了他,“太后要见我。”
“你不能去!”
晏淮舟断然拒绝。
“太后心狠手辣,当年老七就是折在她手里的。
她这次指名要见你,肯定没安好心。孤这就去回绝了!”
提到“老七”,楚蕴山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殿下。”
楚蕴山拉住晏淮舟的袖子。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既然太后想看戏,那咱们就陪她演一场。”
“不仅要演,还要演一出大戏。”
楚蕴山走到桌边,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两下。
“明日赏花宴,各路权贵云集。”
“这可是个搞钱的好机会啊。”
晏淮舟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原本紧张的心情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你啊……”
晏淮舟无奈地摇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
“没钱寸步难行啊殿下。”
楚蕴山收起算盘,眼中闪烁着精光。
“太后想验我的成色?”
“行啊。”
“那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天价出场费。”
……
与此同时。
慈宁宫佛堂。
檀香袅袅,木鱼声声。
一个身穿明黄凤袍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目诵经。
虽然已是花甲之年,但保养得极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艳与狠厉。
“太后娘娘。”
一个老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地上。
“都安排好了。”
“那个叫影七的,明日一定会来。”
太后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影七……”
太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哀家听说,他有一双很像那个贱人的眼睛。”
“还有那个谢聿礼,那个霍风烈,竟然都对他青眼有加。”
“这东宫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妖孽?”
太后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一扯。
“啪啦。”
线断了。
佛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日。”
太后站起身,踩着那些佛珠,一步步走出佛堂。
“哀家倒要看看。”
“这到底是个人,还是个鬼。”
“若是人,就杀了。”
“若是鬼……”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让他,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