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发大了,破败的山神庙像是风箱里的老鼠,四处漏风,发出呜呜的悲鸣。
楚蕴山缩在干草堆里,那件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他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一双眼睛却透过乱发缝隙,死死盯着刚进门的那一队人马。
那是威远镖局的旗号。
为首的少年鲜衣怒马,身上那件油光水滑的紫貂裘看得楚蕴山眼睛都直了。
这哪里是江湖少侠,分明是一只会移动的大肥羊。
而在少年身后,那个面容沧桑手按刀柄的老镖师赵铁。
眼神如电,显然是个不好惹的老江湖。
“少主,这破庙阴气重,咱们只歇脚,不留宿。”
赵铁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草堆里的“乞丐”身上停留了一瞬,见是个行将就木的病鬼,便收回了视线。
楚蕴山心里暗骂一声。
不留宿?
那他怎么蹭车?
这大雪封山的,要是靠这两条腿走去江南,还没等到地方,他就先冻成路边的冰雕了。
不行,必须得让他们带上我。
楚蕴山眼珠一转,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还没用完的备用血包。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庙里的寂静。
楚蕴山佝偻着身子,艰难地从草堆里爬出来,每动一下都要喘上三口粗气。
他那张涂了蜡黄粉的脸上满是绝望与凄苦,颤巍巍地向着那堆刚刚升起的篝火挪去。
“干什么的?退后!”
两名镖师立刻拔刀出鞘,寒光逼人。
“各位……各位壮士……”
楚蕴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老汉并不是歹人……咳咳……只是想讨口热水喝……”
他说着,身子猛地一颤,像是病入膏肓难以自抑。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破烂衣襟,甚至有几滴溅到了那位少镖头林平之洁白的貂裘下摆上。
林平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见那老汉不仅不顾自己的伤势,反而惊恐地用袖子去擦拭那昂贵的皮毛。
“对不住……对不住啊少侠!老汉这脏血弄脏了您的贵人衣裳……老汉这就给您擦干净……”
楚蕴山一边擦,一边哭,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一脸。
“老汉名叫王二麻,本是个账房先生。
只因家里遭了难,为了给亡妻治病借了印子钱……
如今钱没还上,那帮杀千刀的还要抓我女儿去抵债……”
“我那女儿才刚满月啊!咳咳咳……
老汉只能抱着女儿跑出来,谁知半路上孩子也没挺住……”
“如今老汉只想回江南老家,看一眼祖坟,然后就去底下陪她们娘俩……
求各位壮士行行好,若是能捎带老汉一程……
老汉做鬼也不会……不是,做鬼都会在阎王爷面前给各位祈福的!”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字字泣血,尤其是配合上他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涉世未深的林平之哪里见过这等惨状,眼圈瞬间就红了。
“赵叔,这也太可怜了……”
林平之伸手扶起楚蕴山,甚至不嫌弃他身上的脏污。
“咱们也是要去江南,车上刚好还有空位,不如就……”
“少主!”
赵铁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地盯着楚蕴山。
“咱们押的可是贵重红货,若是带个来路不明的人,万一出了岔子……”
“赵叔!”
林平之有些生气了。
“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
这老伯都病成这样了,若是把他扔在这儿,跟杀了他有什么分别?”
他转头看向楚蕴山,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塞进他手里。
“老伯,这钱你拿着买药。
车队后头有辆拉草料的敞篷车,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楚蕴山看着手里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多谢少侠!多谢活菩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颤抖着把银子揣进怀里,这才在赵铁怀疑的目光中,如获至宝地爬上了那辆马车。
路费有了,顺风车有了,就连这身破衣服的清洗费也赚到了。
楚蕴山缩在草料车的角落里,裹紧了林平之好心让人送来的一件旧羊皮袄,虽然味道有点冲,但胜在保暖。
他眯着眼,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想甩掉我?没门。
这趟江南行,老子蹭定了。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暗卫营。
地下停尸房内,寒气森森,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裴枭独自一人站在那口已被重新封好的棺材前。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
他已经确认了棺材里的那具尸体是假的。
没有胎记。
没有旧伤。
那是一具做工精良的赝品,是那个名叫沈济川的神医和影七联手演的一出好戏。
按照暗卫营的规矩,发现真相的第一时间,他应该立刻上报太子晏淮舟,然后封锁全城追捕逃犯。
但裴枭没有动。
他手里捏着那份验尸记录,看着上面“身份确认无误”的朱批,眼底涌动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占有欲。
“殿下……”
裴枭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既然您护不住他,让他受了这么多苦,甚至逼得他不得不假死逃离……”
“那就别怪属下僭越了。”
“啪。”
手中的火折子被点燃。
裴枭面无表情地将那份真实的验尸记录凑到火苗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半明半暗,宛如神魔。
如果不告诉太子,那么影七就还是个“死人”。
全天下都会以为他死了,只有裴枭知道他还活着。
只要自己先一步抓到他,把他带回暗卫营,藏在那间只有历代首领才知道的密室里……
那么影七就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再也没有太子,没有霍风烈,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权贵。
“来人。”
裴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冰冷。
黑暗中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那是暗卫营中最精锐也只忠于首领的杀手小队——鬼影。
“首领。”
“即刻启程,前往江南。”
裴枭的眼神透过厚厚的石壁,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正在逃窜的身影。
“切记,此事绝密。若是让东宫那边的人察觉……”
裴枭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杀意凛然。
“杀无赦。”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
“昨晚给棺材入殓的那个老仵作,听说今早吃饭噎着了?处理干净点,别让人看出端倪。”
“是!”
黑影瞬间消散。
裴枭看着空荡荡的停尸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偏执的笑意。
“小七,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