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懿旨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翌日清晨。
安王府的大门还没完全敞开。
一队身着暗紫蟒袍的内侍便捧着太后的口谕,浩浩荡荡地堵在了门口。
理由冠冕堂皇。
太后即将启程前往五台山祈福,临行前心中愧疚难安。
特在御花园设下家宴,向安王殿下“赔罪”,以全祖孙之情。
“赔罪?”
楚蕴山手里捏着那卷明黄的锦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此时正靠在软榻上,由着裴枭给他更换药纱。
昨夜被晏淮舟咬破的脖颈处,此刻正传来阵阵酥麻。
“这老虔婆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哄呢。”
他随手将懿旨扔进炭盆,看着火舌瞬间吞噬了那虚伪的慈爱。
“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这是摆明了要在临走前咬我一口。”
裴枭动作娴熟地替他系好领口的盘扣,特意选了一件领子稍高的立领锦袍,遮住了那处暧昧的痕迹。
“不去便是。”
裴枭的声音依旧冷硬,透着一股子谁敢动你我就砍谁的煞气。
“如今你是亲王,除了陛下,没人能强迫你。”
“不,要去。”
楚蕴山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
镜中的青年面若冠玉,眼尾微挑,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却是一片清醒的寒意。
“她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设宴,就是算准了我为了那五万两黄金的贤王名声,不得不去演这一出祖慈孙孝的戏码。
若是不去,反倒显得我这个做孙子的得理不饶人。”
更何况,他也想去看看,这只被拔了牙的老老虎,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只是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就在半个时辰前,东宫传来消息,两淮突发水患,大批灾民暴动,兵部急报连连。
晏淮舟被紧急召入御书房议事,连带着谢聿礼和一众阁老都被绊住了脚。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前脚太后设宴,后脚朝廷就出乱子。
看来这老妖婆为了今日这顿饭,可是下了血本,连最后那点棺材本的人脉都动用了,就是为了把晏淮舟从他身边调开。
“裴枭。”
楚蕴山转过身,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枚并不起眼的玉佩。
那是暗卫营特制的机关,里面藏着足以放倒一头大象的麻沸散。
“带上你的刀。”
他笑得灿烂,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咱们去慈宁宫,蹭饭。”
……
深秋的御花园,萧瑟中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虽然太后命人摆满了名贵的金菊,试图营造出一派祥和的景象。
但那枯黄的落叶和瑟瑟的寒风,依旧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即将腐朽的味道。
宴席设在临水的浮碧亭。
太后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褐色福字纹对襟长褂,头上也没戴那些沉甸甸的凤冠珠翠,只插了一支老旧的檀木簪子。
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憔悴与慈祥。
若非楚蕴山深知这老妇人的手段,怕是真要被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给骗了过去。
“蕴儿来了。”
见楚蕴山走近,太后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甚至还要亲自下阶相迎。
“快,快让皇祖母看看。”
她伸出那双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想要去拉楚蕴山,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是哀家糊涂,竟被那王德全蒙蔽了双眼,让你在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哀家这心里,悔啊!”
楚蕴山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她的触碰,顺势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动作优雅得如同教科书,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太后言重了。孙儿惶恐。”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失礼。
“既然是受奸人蒙蔽,太后只要保重凤体,便是大梁之福,孙儿又怎敢心生怨怼?”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转瞬即逝。
她讪讪地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好孩子,是个懂事的。来,入座吧。”
宴席并不丰盛,只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除了太后和楚蕴山,周围只立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宫女,连个多余的侍卫都没有。
裴枭按刀立在亭外,如同一尊黑色的煞神,目光死死地盯着亭内的一举一动。
太后似乎并不在意这把出鞘的利刃,她亲自执壶,为楚蕴山斟了一杯酒。
酒液清冽,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幽香,并非宫中常备的贡酒,倒像是某种陈年佳酿。
“这是哀家出嫁时,先帝埋下的女儿红。”
太后将酒杯推到楚蕴山面前,语气唏嘘。
“如今哀家要去五台山了,这酒留着也是无用。
今日便借这杯酒,向你赔个不是。
喝了这杯酒,咱们祖孙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如何?”
楚蕴山垂眸看着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荡漾,倒映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酒里没东西。
但这酒,他必须喝。
周围虽然看似无人,但他能感觉到,在远处的假山后,回廊下藏着不少窥探的视线。
那些是各宫嫔妃的眼线,甚至是史官的眼睛。
太后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若是他连一杯赔罪酒都不喝,明日安王恃宠而骄、不敬尊长的折子就会堆满御书房。
楚蕴山宽大的袖袍下,手指轻轻一弹。
一枚极细的银针滑落掌心,借着端杯的动作,极快地在酒液中掠过。
银针未黑。
无毒?
楚蕴山微微挑眉。这老妖婆转性了?
还是说,这毒并非寻常砒霜鹤顶红之流?
他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轻嗅。
除了浓郁的酒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像是熟透了的烂果子,又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花香。
“怎么?蕴儿是怕哀家在这酒里下毒?”
太后见他迟迟不饮,苦笑一声,竟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还将杯底亮给楚蕴山看。
“哀家这一壶酒,可是斟了两杯。若是蕴儿还不信……”
她作势要拿过楚蕴山的酒杯。
“太后说笑了。”
楚蕴山拦住了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她敢喝,说明这壶酒本身没问题。
或者是这毒,只有配合特定的东西才会发作。
他屏住呼吸,仰头将酒倒入口中。
但在酒液入喉的瞬间,他舌根微卷,将大半酒液压在了舌下,只咽下了一小口做做样子。
“好酒。”
楚蕴山放下酒杯,面色如常。
太后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好,好。”
她拍了拍手,亭子四周忽然燃起了几炉熏香。
那香气极淡,混杂在秋日的菊香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随着香气弥漫,楚蕴山忽然觉得舌根下压着的那口酒变得滚烫起来。
不好。
这酒和香是一对!
酒是引子香是药!
楚蕴山当机立断,借着咳嗽的动作,用袖子掩住口鼻,将口中的酒液尽数吐在了袖中的帕子上。
但他咽下去的那一小口,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一股诡异的热流从小腹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寻常的醉意,而是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燥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行,啃噬着他的理智。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恍惚。
原本枯黄的落叶,在他眼中竟然变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色蝴蝶。
太后那张慈祥的脸,也渐渐扭曲,变成了暗卫营里那个手持鞭子的教官。
“这就是千机散?”
楚蕴山咬破舌尖,强行唤回一丝清明。
他在暗卫营的典籍里见过这种毒。
西域奇毒,无色无味,遇特定香料而发。
中毒者会深陷幻觉,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转化为最原始的欲望,丑态百出,任人摆布。
太后这是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情,毁了他的名声,让他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蕴儿这是怎么了?”
太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股阴谋得逞的快意。
“可是不胜酒力?来人,扶安王殿下去旁边的暖阁更衣歇息。”
“不必!”
楚蕴山猛地站起身,却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该死。
这药效比他想象的还要烈。
他现在浑身发软,连内力都像是被封住了一般,提不起一丝力气。
“殿下!”
一直守在亭外的裴枭察觉不对,身形一闪就要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