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最隐蔽的一间暗室。
没有窗,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石,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
唯有几盏如豆的烛火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摇摇欲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混杂着金疮药那苦涩的清香,熏得人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楚蕴山手里捏着一只白玉药瓶,指节用力得泛白,甚至微微发抖。
他站在床榻边,看着那个趴在上面的男人。
平日里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此刻竟像是被针线缝住了一般。
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裴枭赤裸着上身。
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背了。
三百鞭。
晏淮舟那个疯子,是真的下了死手。
每一鞭都带着内力,是要废了裴枭的武功,甚至是要他的命。
纵横交错的鞭痕几乎覆盖了每一寸肌肤,有的深可见骨,露出了森森白骨。
有的皮肉外翻,像是被野兽撕咬过。
新伤叠着旧疤。
将原本精壮宽阔,曾经替楚蕴山挡过无数刀剑的背脊变成了一张血肉模糊的修罗图。
“小七……”
趴在榻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哪怕是在高烧昏迷中,身体也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奴性,又像是某种令人心碎的执着。
随着他的动作,刚刚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
鲜血顺着肌理蜿蜒而下,染红了身下的素色锦被,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躺好!别动!”
楚蕴山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裴枭的肩膀。
掌心触碰到的那一刻,楚蕴山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好烫。
滚烫如火,那是伤口严重发炎引起的高热。
而在这滚烫之下,是裴枭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的肌肉痉挛。
楚蕴山自己没有痛觉。
刀砍在他身上,只是钝击。
火烧在他身上,只是热意。
可此刻,看着裴枭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感受着手掌下那具躯体的颤抖,楚蕴山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凌迟了一般。
好疼。
真的好疼。
那种幻觉般的剧痛顺着指尖钻进心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是傻子吗?啊?裴枭你是傻子吗?!”
楚蕴山一边骂,一边颤抖着拔开药瓶的塞子。
这药是沈济川压箱底的宝贝玉骨生肌膏。
号称只要有一口气就能把人拉回来,千金难求。
平日里楚蕴山连看一眼都觉得肉疼,恨不得供起来。
可此刻,他却像是不要钱的烂泥巴一样挖出一大块。
厚厚地、甚至有些慌乱地往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抹。
“三百鞭……你就那么直挺挺地受着?
你就不会运功抵挡?
就不会装晕?哪怕是求个饶呢?”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混合着药膏,滴在裴枭的伤口上。
“晏淮舟那是想杀你啊,你这根木头,你怎么就不躲躲呢……”
“小七别哭……不值得。”
裴枭没有再动。
他侧过头,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此刻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
但他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只敢在暗处注视着楚蕴山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楚蕴山那张近在咫尺满是泪痕的脸。
看着对方眼底那一抹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崩溃。
嘴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满足的笑。
“属下皮糙肉厚,养几天便好。这药太贵重……”
“闭嘴!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谈钱?!”
楚蕴山崩溃地吼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什么贵重?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你这身皮肉更贵重?
这身皮肉是我的!是我楚蕴山的!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把它弄坏的?
谁准你流这么多血的?”
他一边吼一边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裴枭,你知不知道……
我看不到你站在我身后,我有多害怕……”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裴枭的心上。
那个没心没肺,贪财如命的小狐狸。
此刻却在他面前,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小孩,说他害怕。
“那是太子的惩罚。”
裴枭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努力想要抬起手,去擦掉楚蕴山脸上的泪。
却因为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而无力垂下。
“属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染指了主子……这是属下该受的。”
他喘息着,目光灼灼地盯着楚蕴山。
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深情。
“只要那一晚是真的……别说三百鞭,就是三千鞭,哪怕是凌迟处死,属下也认。”
“只要你别不要我。”
楚蕴山的手猛地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沉默寡言,却用命护了他十七年的男人。
这个明明可以躲开,却为了所谓赎罪。
为了让他不被晏淮舟迁怒,而甘愿领受极刑的傻子。
“我不许你这么说。”
楚蕴山扔掉药瓶,俯下身,轻轻抱住了裴枭的头。
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泪水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滑落,分不清是谁的。
“什么染指?什么该受的?”
楚蕴山哽咽着,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
“那一晚……是我愿意的。”
“裴枭,你听清楚了。是我愿意的。”
“如果那是罪,那也是我们两个人的罪。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扛?”
裴枭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小七说他愿意?
这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昏沉的大脑,让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小七……”
“别说话,省点力气。”
楚蕴山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重新拿起药瓶。
他的眼神变了。
那其中的软弱与无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愤怒,有心疼,也有一丝对那个高高在上之人的怨怼与无奈。
“这次的债,我替你记着。”
楚蕴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最深的鞭痕,指尖因为压抑着情绪而微微发白。
“晏淮舟这个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
楚蕴山垂下眼帘,看着裴枭背上的伤,声音有些发涩。
“他打你,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他觉得原本只属于他的东西,被别人碰了。”
说到这里,楚蕴山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吓住我,就能让我乖乖听话。”
“但他错了。”
楚蕴山抬起头,眼底闪烁着一种名为反骨的光芒。
“裴枭,你给我听好了。”
“这三百鞭,不能白挨。”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楚蕴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裴枭滚烫的皮肤。
语气变得有些阴恻恻的,却又带着楚蕴山特有的那种算计与狡黠。
“他不是想独占我吗?他不是见不得我对别人好吗?”
“那我就偏要对他冷着、远着。
我要让他看着我对你好,让他嫉妒得发狂却又无计可施。”
“我要让他知道,他每伤你一分,我就把他推远一寸。”
“直到他学会怎么像个人一样去爱,而不是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
说到最后,楚蕴山又恢复了那个贪财小狐狸的本色,恶狠狠地补充道:
“还有钱!这笔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我要从东宫的库房里,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我要让他那个太子当得穷得叮当响,连把新剑都买不起!”
裴枭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却还要故作凶狠地放狠话来安慰自己的主子。
他听懂了。
小七对太子是有情的。
正因为有情,所以才会这么生气,才会觉得委屈。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一刻,小七选择了站在他这边。
选择了为了他去和太子殿下冷战。
这就够了。
“在这之前,裴枭,你给我听好了。”
“你的命是我的,以后只能为我死,绝不能死在别人手里。听懂了吗?”
裴枭看着他。
看着这个终于为了他露出獠牙的主人。
他艰难地勾起嘴角。
用尽全身力气,将脸在楚蕴山的掌心里蹭了蹭。
像是一只被驯服却又无比幸福的猛兽。
“是。”
“属下这条命,早就卖给主子了。”
“主子不点头,阎王爷也带不走。”
“属下还要留着这条命……给主子赚一辈子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