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猎场,金鼓震天。
若说朝堂是权贵们尔虞我诈的名利场,那这西山猎场,便是他们一年一度的大型演武戏台。
只不过这戏台上不讲究什么兄友弟恭或同心协力,而是遵循着谁猎得多谁便是魁首的原始法则,赤裸裸地以杀伐论英雄。
楚蕴山此刻正缩在东宫仪仗队的角落里,满脸愁容地盯着前面那匹臀部浑圆、毛色油光水滑的大宛汗血宝马。
这马唤作追风,乃西域进贡的绝品,传闻能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当然,在楚蕴山眼里,它不仅是一匹马,更是一座行走的金山,以及一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巨额债契。
大宛汗血宝马,黄金万两。
桀骜难驯,目中无人。
“祖宗哎,您可站稳了。”
楚蕴山趁着无人注意,伸手轻抚马臀,口中碎碎念道:
“待会儿进了林子,若见着虎豹豺狼,您千万莫要逞能。
咱们的上上之策便是逃。
听懂了吗?逃得越快越好,毕竟您这四条腿,可比卑职这两条腿金贵多了。”
“咴儿——”
追风似是通了人性,极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后蹄微扬,似要赏他一记夺命连环蹄。
“嘿!你这畜生竟敢轻视于我?”
楚蕴山瞪眼。
“信不信我将你槽里的精料换成陈年枯草?”
正当一人一马进行跨物种的友好切磋时,高台之上,那冗长繁复的祭天祷文终于念罢。
老皇帝身披明黄戎装,虽龙体福态,但这并不妨碍他摆出一副“朕还能再战五百年”的架势。
他挽起一张装饰作用大于实战意义的金弓,对着天空射出了一支响箭。
“咻——啪!”
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猎场。
紧接着,号角声起,数百铁骑如同决堤洪流,争先恐后地涌向那片郁郁葱葱的密林。
“出发!”
太子晏淮舟一勒缰绳,胯下白马人立而起,尽显天家威仪。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末尾那个正在往马鞍上挂平底锅的身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影七。”
太子殿下的声音裹挟着内力传来,清晰地钻进楚蕴山耳中。
“孤让你带兵器,你带口锅干什么?”
楚蕴山动作一僵,随即迅速正色,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策马跟上。
“回殿下,此物正是兵器!”
他一本正经地胡诌,“此乃玄铁护心盾之变体,进可攻退可守,危急时刻还能用来……呃,用来给殿下挡箭!正是,挡箭!”
晏淮舟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未曾拆穿,只以马鞭遥指前方。
“跟紧孤。今日这林子里,只怕比朝堂之上还要热闹几分。”
“是,主子。”
楚蕴山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夹紧马腹,护着那匹金贵的追风,随着东宫卫队冲入了密林。
……
一入密林,天光骤暗。
参天古木遮云蔽日,地上落叶厚积,马蹄踏过悄无声息。
林间弥漫着腐叶与松脂混杂的气息,深处偶尔传来野兽的低吼,令人毛骨悚然。
东宫卫队约莫五十人,皆是精锐。
但楚蕴山深知,在这片林海之中,人多未必势众,反倒可能成了累赘。
“散开。”
晏淮舟打了个手势。
五十名护卫迅速呈扇形散开,将太子护在中央,彼此间保持着既能相互策应又不至被一网打尽的距离。
楚蕴山身为贴身侍卫,自然紧随太子身侧。
但他并未像旁人那般全神贯注地警戒四周,而是一边策马,一边在心中盘算。
此地地形复杂,极易设伏。
“嗖——”
正当他走神之际,一支冷箭骤然从侧前方灌木丛中射出,直奔晏淮舟面门而来。
“有刺客!”
众护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出鞘。
然而晏淮舟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微微偏头,那利箭便擦着他鬓角飞过,咄的一声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尾剧烈震颤。
“这便沉不住气了?”
晏淮舟轻笑一声,眸底透出一股与其温润外表截然不同的寒意。
“看来太后娘娘,着实是心急如焚啊。”
“殿下!”
护卫统领急忙上前。
“此地凶险,属下恳请立刻燃放响箭,召集外围禁军!”
“不必。”
晏淮舟抬手制止。
“不过是些开胃小菜。若连几只阴沟里的老鼠都收拾不了,孤还如何坐稳这东宫之位?”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楚蕴山。
“影七。”
“属下在!”
楚蕴山立时挺直腰杆,顺手将那口平底锅举至胸前护身。
“孤记得,你箭术尚可?”
“呃……略懂,略懂。”
楚蕴山谦逊道。实则他的箭术乃是随唐门那帮玩暗器的行家所学,主打一个阴险刁钻,与正统骑射大相径庭。
“那边。”
晏淮舟马鞭轻点方才冷箭射来之处。
“交予你了。留活口,孤要审问。”
楚蕴山心中顿时万马奔腾。
主子,您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啊!
卑职如今领的是马夫的月银,干的却是死士的勾当!
这种刀口舔血的差事,不该让统领大人去么?
虽心中腹诽,身体却极诚实。
毕竟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他那养老的银子便彻底泡汤了。
“得令!”
楚蕴山反手取下霍风烈所赠的那张黑铁弓。
此弓沉重异常,手感却极佳。
他并未抽取箭壶中的羽箭,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铁丸。
确切地说,是一枚经过改造内灌强效麻药的空心铁弹。
这是他昨日从沈济川处顺手牵羊得来的。
“看招!唐门秘技·流星赶月!”
楚蕴山拉满弓弦,不作瞄准,全凭手感松弦。
“崩!”
一声闷响。
那铁丸并未直取灌木丛,而是撞在一棵大树主干之上,随即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弹,钻入了灌木深处。
“哎哟!”
一声惨叫骤起,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之声。
护卫们一拥而上,从灌木丛中拖出一名身披草衣伪装的黑衣人。
那人正捂着脑门,额角鼓起一个大包,早已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好箭法!”
护卫统领忍不住赞叹。
“利用树干反弹改变箭路,避开视野死角,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楚蕴山淡定收弓,深藏功与名。
实不相瞒,只是手滑射偏了。
不过既然误打误撞成了事,那便是实力的体现。
这便是生存要义第十八条:将运气润色为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