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楚蕴山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本王查了账。
从江南到京城,沿途十七个关卡的税吏。
有十一个是你的门生故吏。
剩下的六个,也都跟你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大人这礼,包得是不是太严实了点?”
“本王若是想从这里面抠出一两银子,是不是还得先给谢大人磕个头,喊一声谢恩?”
谢聿礼闻言,并没有急着反驳。
他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拂过棋盘上的经纬线,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殿下查得真快。”
“不快。”
楚蕴山冷哼一声,将那枚黑子“啪”地一声拍在棋盘的天元位置。
“本王要是再慢两天,这批银子还没出南京,就被那群税吏扒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殿下多虑了。”
谢聿礼捏起一枚白子,并没有去争抢天元,而是轻飘飘地落在角落的星位上。
“那些人只是按例收税,既是国法,自当遵守。况且……”
谢聿礼抬眼,隔着袅袅茶香看着楚蕴山。
眼睛此刻深邃得有些吓人。
“他们不敢多收殿下一文钱。因为他们知道,这也是本官的生意。”
“有些关卡,恰恰是臣帮殿下挡住了别人的手。”
谢聿礼将茶盏推到楚蕴山面前,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
“这京城的水太浑,盯着殿下这块肥肉的人太多。
殿下只看到了臣的人在收钱。
却没看到臣替殿下挡掉的那些贪婪的手和藏在暗处的刀。”
楚蕴山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紧。
又是这套。
又是这套我是为你好的说辞。
他最烦的就是谢聿礼这种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你说他贪吧,他确实帮你把事情办成了。
你说他好吧,他又像只蜘蛛一样,在你周围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让你每走一步都得看他的脸色。
这比晏淮舟那个金笼子还要让人窒息。
因为金笼子看得见摸得着,你可以砸烂它。
但谢聿礼的网,是无形的。
是用利益、人情和权谋编织而成的。
你越挣扎,缠得越紧。
“谢大人真是慈悲心肠。”
楚蕴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再次落下一子。
这一次黑子攻势凌厉,直逼白子的腹地。
“既然谢大人这么喜欢挡刀。
那今日这盘棋,本王就来看看,谢大人的网,到底有多结实。”
“请。”
谢聿礼微微颔首,白子落下,不急不徐。
避开了黑子的锋芒,却在不知不觉间,将黑子的退路封死了一半。
棋局开始。
轩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棋子落在石盘上的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
这不仅是一盘棋。
更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楚蕴山的棋风一如既往的贪婪、霸道。
他像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强盗,每一步都要占尽便宜,每一块地盘都要锱铢必较。
黑子如同一条黑龙,在棋盘上横冲直撞,肆意吞噬着白子的地盘。
而谢聿礼的白子,却像是一汪温水,又像是一团云雾。
面对黑子的进攻,他看似节节败退,不断地弃子,让出大片的实地。
中盘阶段。
楚蕴山看着棋盘上那一大片被黑子围住的白棋大龙,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块大龙要是吃下来,这盘棋他就赢定了!
“谢大人,这块肉,本王可就不客气了。”
楚蕴山捏着棋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就像他在盐铁生意上,自以为抓住了谢聿礼的把柄,逼得对方不得不让步一样。
“殿下请便。”
谢聿礼神色不动,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仿佛根本不在意那条即将被屠的大龙。
楚蕴山不再犹豫,黑子落下。
封住了白龙的最后一口气。
“提!”
他伸手将那一两把白玉棋子从棋盘上抓起。
扔进棋罐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种手感,就像是抓起了一把金豆子。
爽!
“谢大人,承让了。”
楚蕴山得意洋洋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一块区域。
“这盘棋,本王赢面很大啊。”
然而,谢聿礼并没有露出任何懊恼的神色。
他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再次探入棋罐,夹起一枚白子。
“殿下,这世间的事,往往赢就是输,输就是赢。”
谢聿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有时候,吃了太多的肉,是会撑坏肚子的。”
“啪。”
白子落下。
并未落在刚才被提走的区域,而是落在了棋盘最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目上。
这一子落下。
原本看似散乱无章的白棋,忽然像是被点亮了经脉的巨龙,瞬间连成了一片。
楚蕴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死死地盯着棋盘。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刚才吃掉的那条大龙,确实是死了。
但是为了吃掉那条龙,他的黑子不得不深入腹地,结成了一个沉重的厚势。
而谢聿礼刚才那一手……
楚蕴山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开始在脑海里复盘,倒推。
一步。
两步。
五步。
十步……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对面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原来如此。
那条大龙,根本就是诱饵!
谢聿礼是用那几十颗白子做代价,引诱他的黑子深入。
然后在外围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包围圈。
此刻,他的黑子虽然占据了中央最肥沃的地盘,却已经被白子像铁桶一样围在了中间。
四面楚歌。
插翅难飞。
“谢、聿、礼。”
楚蕴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因为输了棋,而是因为那种被人看透,被人操控的恐惧感。
“这三个月的棋……你全在引我入局?”
从第一盘开始,谢聿礼就在示弱。
在让他赢,在喂养他的贪婪和自信。
直到今天。
直到西凉王即将进京。
直到他需要借助谢聿礼的力量去应对那个西北蛮子的时候。
这个网终于收了。
谢聿礼没有否认。
他看着楚蕴山那张苍白的脸,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
却不再是温润,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殿下。”
谢聿礼缓缓起身,绕过棋盘,走到了楚蕴山身后。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楚蕴山身侧的软榻上,将人圈在自己和棋盘之间。
月光洒在他肩头,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臣从不引谁入局。”
谢聿礼低下头,在楚蕴山耳边轻声说道,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
“只是这盘棋,从殿下坐下来的那一刻起……”
他伸出手,握住楚蕴山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带着他的手,将那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唯一的空位上。
“啪。”
清脆的一声,像是敲棺材板,又像是落锁的声音。
棋盘上,白子将黑子围得密不透风。
但在重围的正中心,偏偏留了这一个空位。
一口气。
刚好够活。
但也仅仅是活着。
想跑?
门都没有。
“就已经是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