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急。
城主府的后院里,地龙烧得极旺。
炭火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却驱不散屋内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楚蕴山靠在铺着厚厚雪狐皮的软榻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不见半点血色。
那具曾经在金銮殿上以金算盘击退死士的身体。
此刻就像是一件布满裂痕的精美瓷器,稍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张嘴。”
霍风烈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大马金刀地坐在榻旁。
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眸子,此刻却死死盯着楚蕴山的嘴唇。
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卑微。
“太苦了,不喝。”
楚蕴山偏过头,眉头微皱。
“沈济川是不是又在这药里加了黄连?
这黑心大夫,多加一味药就想多收十两银子,本王不当这冤大头。”
“不苦。”
霍风烈声音沙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躁,而是自己先喝了一口。
随后猛地凑近,精准地吻住了楚蕴山的唇。
苦涩的药汁顺着交缠的唇齿渡了过去。
楚蕴山被呛得直咳嗽,想推开他。
却发现霍风烈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将他死死箍在怀里。
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你疯了……”
楚蕴山喘着气,嘴角还残留着药汁。
“我是疯了。”
霍风烈用粗糙的拇指抹去他唇边的水渍,眼神阴鸷得可怕。
“你若是经脉尽废,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那我就这样喂你一辈子。
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滚开。”
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沈济川提着紫檀药箱大步迈入。
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与这满屋的药味和血腥气格格不入。
他冷冷地瞥了霍风烈一眼,手中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他的经脉已经被蛊毒和内力反噬寸寸绞断。
你再这么用力抱他,不用等毒发,他的骨头就先被你勒断了。”
霍风烈浑身一僵,虽然眼中杀意翻涌,却还是像触电般松开了手。
只敢虚虚地护在楚蕴山身侧。
“沈济川,你这药到底管不管用?”
楚蕴山靠在软垫上,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上的金算盘。
“本王这几天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动了,误工费你赔吗?”
“命都没了,还想着钱。”
沈济川冷笑一声,走到榻前,三指搭上楚蕴山的脉门。
片刻后,沈济川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五脏衰竭,真气溃散。”
沈济川收回手,声音沉得像冰。
“我用‘九转还魂丹’吊住了你的命,用焚心针强行续了你的气。
但这也只是饮鸩止渴。
若想真正修复经脉,单靠药理,已是回天乏术。”
“什么意思?”
霍风烈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沈济川的衣领。
“你不是自称药王谷传人吗?!你救不活他,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你剁了我,他今晚就得死。”
沈济川毫不退让地迎上霍风烈的目光。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此时。
“叮铃——”
一声清越空灵的铜铃声,穿透了门外的漫天风雪,飘入这压抑的暖阁之中。
紧接着,是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阿弥陀佛。”
门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掀开。
风雪夹杂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涌入屋内。
寂无踏雪而来。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僧袍,脚踏芒鞋,手持紫金禅杖。
北疆的风雪仿佛无法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他眉心的那点朱砂,在昏黄的灯火下红得刺目,红得妖异。
“大师?”
楚蕴山愣住了。
“大报恩寺的香火钱不够你赚了?你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北疆来了?”
“贫僧来讨债。”
寂无的目光越过霍风烈和沈济川,直直地落在楚蕴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转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与暴戾。
“殿下欠贫僧的香火钱,还未结清。
若是殿下就此圆寂,贫僧这笔账,该向谁去讨?”
“臭和尚,这里没你的事,滚出去!”
霍风烈如同一头护食的恶狼,拔出腰间长刀,挡在楚蕴山身前。
寂无连看都没看霍风烈一眼。
他禅杖轻轻顿地。
“嗡”的一声闷响,一股浑厚至极至阳至刚的内力瞬间荡开。
竟逼得霍风烈连退三步。
“佛门清净地,不动刀兵。”
寂无缓步走到榻前。
“贫僧不是来超度的,是来救人的。”
沈济川眯起眼睛,盯着寂无。
“大报恩寺的菩提真气?”
“沈施主好眼力。”
寂无微微颔首。
“殿下经脉尽毁,寻常药物无法重塑。
唯有以贫僧的菩提真气为引,护住心脉。
再辅以沈施主的药王金针,破而后立,方有一线生机。”
楚蕴山一听,眼睛亮了,但也警惕起来。
“双人会诊?这可是专家号。
和尚,你这菩提真气出场费多少?
本王现在手头紧,西凉的煤矿还没挖出来,概不赊账。”
寂无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虚弱至极却依然满眼算计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
“贫僧不要银子。”
“只要殿下一个人情。”
寂无俯下身,极轻的声音只落在楚蕴山耳边。
“救命之恩,殿下日后,需慢慢偿还。”
“成交。”
楚蕴山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反正是以后的事,先保住命再去赚钱才是硬道理。
“我不同意!”
霍风烈双目赤红。
“谁知道这秃驴安的什么心!万一他伤了阿蕴……”
“霍将军。”
沈济川冷冷地打断他。
“你想看着他死,就继续拔刀。
若想让他活,就滚出去守门。
除了我和这和尚,谁也不准进来。”
霍风烈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楚蕴山那苍白的脸,最终狠狠将刀插进地砖里。
“他若是有半分闪失,我将大报恩寺和药王谷夷为平地!”
霍风烈转身大步踏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三人。
空气中的檀香味与药香味开始诡异地交织。
“脱衣。”
寂无与沈济川异口同声。
楚蕴山眼角一抽。
“治病就治病,脱衣服干什么?
这可是本王花五十两银子买的鲛纱中衣,撕坏了你们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