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太师府的后巷里,两道人影正一前一后地穿行。
与其说是穿行,不如说是搬运。
楚蕴山肩上扛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步伐虽然依旧矫健,但每一步落地都比平时沉重了三分。
按大梁金价,这一箱大概是五千两黄金。换算成白银就是五万两。
累,但快乐。
这哪里是重力?这是幸福的重量!
走在前面的谢聿礼,手里摇着那把折扇,步履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不时回头看一眼哼哧哼哧搬砖的楚蕴山,眼底的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欠揍。
“影七大人,需不需要本官搭把手?”
谢聿礼停下脚步,语气温和体贴,但那只拿扇子的手连抬都没抬一下。
“不必!”
楚蕴山咬着牙,挤出一个坚强的微笑。
“为首辅大人效劳,属下甘之如饴。这点重量算什么?属下还能再扛一箱!”
开玩笑。
这一箱可是刚才说好了归他的。
要是让谢聿礼碰了,谁知道这老狐狸会不会收保管费?
两人拐过街角,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连鼻孔里都喷着一股我很贵的气息。
“上车。”
谢聿礼收起折扇,率先踩着脚凳上了车。
楚蕴山看着自己满身的灰尘,再看看那铺着雪白狐裘的车厢地毯,陷入了沉思。
“上来。”
车厢里传来谢聿礼不容置疑的声音。
“箱子也搬上来。放在外面,你是怕巡夜的御林军看不见吗?”
楚蕴山只好硬着头皮,扛着箱子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空间极大,犹如一个小型的移动书房。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上面温着一壶茶,香气袅袅。
谢聿礼慵懒地靠在软塌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楚蕴山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在脚边,然后只坐了半个屁股在软垫上,尽量减少接触面积。
“首辅大人。”
楚蕴山搓了搓手,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脚边的箱子上飘。
“咱们这是去哪儿?要是顺路的话,能不能把属下在城西放下来?属下还得回药庐装病呢。”
谢聿礼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不急。”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今夜太师府失窃,丢了印信,又丢了库银。明日早朝,必定满城风雨。”
“影七大人就不担心,这批黄金成了烫手山芋?”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
这可是太师府的黄金。
每一锭金元宝底下,肯定都刻着赵字或者官银的标记。
这玩意儿要是直接拿出去花,跟脑门上贴着我是劫匪有什么区别?
失策了!光顾着搬砖,忘了洗钱这一环!
看着楚蕴山瞬间僵硬的表情,谢聿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仿佛是在品尝楚蕴山的窘迫。
“看来,影七大人只管杀不管埋,只管拿不管花啊。”
谢聿礼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这批黄金,是大内铸造局流出来的,原本是用来赈灾的款项,被赵归真截留私吞。
每一锭都有编号,在户部都有备案。”
“你若是敢拿着它去钱庄兑换……”
谢聿礼轻笑一声,声音如玉石相击,好听却冰冷。
“不出半个时辰,刑部的大牢里就会多一位抢劫赈灾银的死囚。”
楚蕴山:“……”
他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黄金,是一堆定时炸弹。
“那怎么办?”
楚蕴山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身子往前倾了倾。
“首辅大人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一定有办法吧?”
“办法自然是有。”
谢聿礼重新靠回软塌上,目光在楚蕴山脸上流转,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本官名下,恰好有几家做海外贸易的商行。可以将这批黄金熔了,重铸成金佛或者首饰,再运回来。”
“一来一回,神不知鬼子不觉。”
楚蕴山大喜。
“首辅大人英明!那就是说……”
“但是。”
谢聿礼话锋一转,“亲兄弟,明算账。”
“重铸需要火耗,运输需要路费,打点上下需要人情。”
谢聿礼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本官要收三成的手续费。”
“噗——”
楚蕴山刚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结果差点一口喷在谢聿礼那张俊脸上。
“三成?!”
楚蕴山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不去抢?!刚才沈济川卖假药才赚我两成利,你这就开口要三成?
这一箱五万两,三成就是一万五千两啊!”
“这可是技术活。”
谢聿礼丝毫不为所动。
“除了本官,整个京城,还有谁敢接这批货?
还是说,影七大人更愿意去刑部大牢里数钱?”
楚蕴山捂着胸口,感觉心在滴血。
这就是垄断。
这就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
前有沈济川,后有谢聿礼。
怎么一个个都盯着他的钱包薅羊毛?
“两成!”
楚蕴山试图讨价还价,“两成不能再多了!我搬得很辛苦的!腰都快断了!”
“三成。”
谢聿礼寸步不让,“外加你欠本官一个人情。”
“……”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然被宰了一刀,但剩下的七成好歹是干净钱,能放心大胆地花。
“成交!”
楚蕴山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但那个人情,不能是送死的活儿。还有,不能影响我退休。”
听到退休二字,谢聿礼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退休?”
他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影七大人正值青年,身手了得,又是太子心腹,为何总想着归隐山林?”
“心腹?”
楚蕴山翻了个白眼,瘫坐在地毯上。
“心腹就是用来挡刀的。我要是不早点攒够钱跑路,迟早得变成心肺,被掏出来的那种。”
“我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几百亩地,当个收租公。
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楚蕴山描绘着自己的宏伟蓝图,眼里的光芒比刚才看到黄金时还要真诚。
谢聿礼静静地看着他。
在朝堂这个大染缸里,谢聿礼见过太多的人。
有人贪权,有人好色,有人求名。
他们的欲望都写在脸上,或是藏在冠冕堂皇的借口之下。
但像楚蕴山这样,把贪财怕死表现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有些可爱的,却是独一份。
明明身怀绝技,却活得像个市井小民。
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一心只想往岸上爬。
这种反差,让谢聿礼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久违地跳动了一下。
“有趣的志向。”
谢聿礼轻声评价道。
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了车夫低沉的声音。
“主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