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装的!”
楚蕴山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展开在裴枭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这是什么!”
“十万两黄金!欠条!”
“本王昨晚那是为了赚钱!是在做生意!懂不懂?”
“你哭什么丧?应该给本王放鞭炮庆祝才对!”
裴枭愣愣地看着那张欠条,又看了看楚蕴山那副“老子赚翻了”的表情。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小七在安慰他。
但心底那种即将要把他溺毙的绝望。
却真的因为这几句强词夺理的话,消散了不少。
“生意……吗?”
裴枭喃喃自语。
“对!就是生意!”
楚蕴山把欠条塞回怀里,顺势坐在了草垛上,紧紧挨着裴枭。
“在这个京城里,除了钱,什么都是虚的。”
“他们把我当猎物,当棋子,当金丝雀。”
楚蕴山转过头,看着裴枭,眼神忽然变得格外认真。
“只有你。”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裴枭眼底的青黑。
“裴枭,只有你,是把我当成楚蕴山这个人在守着的。”
“你是我的退路,也是我最后的底牌。”
“要是连你都觉得自己没用,那我拿着这十万两黄金,又有什么用?
到时候谁来替我守着这金山银山?”
裴枭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退路。
底牌。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荒芜的世界。
原来在小七心里,他是最后的依靠。
“小七……”
裴枭猛地反手握住楚蕴山的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颊上。
那一刻,这个杀人如麻的暗卫统领,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我明白了。”
裴枭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死灰散去。
重新燃起了那股熟悉的令人胆寒的锐气。
“我不死。”
“我会活着。
哪怕是做鬼,也要守着你的金山。
谁敢动你的钱,我就剁了谁的手。”
“这就对了嘛。”
楚蕴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行了,别在这儿悲春伤秋了。”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结果又扯到了伤处,“哎哟”了一声。
“小七!”
裴枭几乎是下意识地弹跳起来,稳稳地扶住了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那个。”
楚蕴山有些尴尬地摆摆手。
随后眼珠一转,顺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裴枭身上。
“既然你觉得亏欠我,那就好好表现。”
“今晚,我要去湖心亭赴谢聿礼的鸿门宴。”
“那个老狐狸肯定没安好心,指不定要在酒里下什么药。”
楚蕴山抓着裴枭的手臂,凑到他耳边低语:
“你给我藏好了。要是他敢对我动手动脚……”
“你就把你那把柳叶刀,插在他最宝贝的那把紫砂壶上!”
“记住,是紫砂壶!别插人!
弄死了当朝首辅,咱们赔不起!
只要吓唬吓唬他就行。”
裴枭感受着耳边的温热气息,还有那毫不保留的信任。
心中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他握紧了拳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属于强者的自信。
“好。”
“要是他敢碰你一下,我就让他那把壶,再也装不了水。”
......
安抚好了家里的一傻一痴,楚蕴山终于觉得这日子又有了盼头。
他站在回廊下,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日头。
夕阳如血,将整个王府染成了一片金红。
“十万两有了,保镖哄好了,傻狗也还在睡。”
楚蕴山摸了摸怀里的欠条,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金饼。
“接下来,就该去会会那只老狐狸了。”
“跌打损伤酒?”
楚蕴山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
“谢聿礼,今晚这盘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风起。
夜幕降临。
湖心亭的灯火已经亮起。
像是一只张开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入局。
月上中天,安王府的湖心亭宛如一颗悬浮在墨色绸缎上的夜明珠。
四周挂着防风的纱幔,亭内设了地龙,暖意融融。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酒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谢聿礼已经到了。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鹤氅,并未束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面前那方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出神。
侧颜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如玉,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让首辅大人久等了。”
楚蕴山扶着腰,像个刚跑完三千米的老大爷,一步三挪地蹭进了亭子。
每走一步,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就传来一阵酸麻。
提醒着他昨晚那场荒唐的交易。
他在心里把晏淮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脸上却不得不堆起假笑。
“本王这风寒实在严重,腿脚不利索,谢大人见谅。”
谢聿礼闻声,缓缓转过头。
那双狭长的凤眸在楚蕴山身上扫了一圈。
视线极其刁钻地在他那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无妨。”
谢聿礼放下手中的黑子,指了指对面的软垫。
“本官也是刚到。这一壶舒筋活络酒也才刚刚温好。”
他特意在“舒筋活络”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听得楚蕴山头皮发麻。
楚蕴山硬着头皮坐下。
为了掩饰尴尬,他在软垫上挪了又挪,试图找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
“谢大人真是体贴入微。”
楚蕴山干笑着,目光却警惕地盯着那壶酒。
“不过本王不胜酒力,这酒还是免了吧。咱们直接下棋?”
“也好。”
谢聿礼也不强求,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次在藏拙斋,殿下说自己的棋艺了得,今日,本官倒要领教一二。”
“规矩照旧。”
楚蕴山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金元宝。
“一子十两银子。
若是本王赢了,这壶酒归你。
那两万两干股的分红,下个月降一成?”
谢聿礼失笑。
“若是殿下输了呢?”
“输了……”
楚蕴山咬了咬牙,拍了拍胸口。
“输了本王就把听风阁最好的那个雅间笼中雀,免费给谢大人留一个月!”
“成交。”
谢聿礼微微一笑,黑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棋局开始。
起初,谢聿礼下得漫不经心,仿佛真的是在陪小孩子过家家。
他的棋路正如其人,布局缜密,环环相扣。
看似温吞,实则暗藏杀机。
如同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间便将对手逼入绝境。
然而,楚蕴山的棋路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根本不懂什么定式、手筋。
他的每一步棋,都像是在算账。
“这块地皮值钱,占了。”
“这颗子能换五两银子,吃了。”
“这片区域是风水宝地,必须拿下。”
楚蕴山嘴里碎碎念着。
手指捏着白子,像是在数铜板一样,噼里啪啦地往棋盘上砸。
他的棋风泼辣、市侩,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章法。
透着一股子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野蛮劲儿。
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下法,竟然奇迹般地打乱了谢聿礼的布局。
半个时辰后。
原本云淡风轻的谢聿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着棋盘上那被白子搅得七零八落的局面,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哪里是下棋,这分明就是强盗进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