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忙,便是两日。
沈济川以伤兵营为核心,划出五道隔离圈。
银针、药粉、汤剂轮番上阵。
他几乎没合过眼,白衣上沾了数不清的药渍和血渍。
连裴枭进来换药时都踩到了他散落在地上的备用针包。
“沈大夫,歇一会儿。”
“滚。”
裴枭没动,把热茶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又退了出去。
第三日清晨,新购的药材到了。
三倍价格买来的货,分量足,成色好。
沈济川检验完最后一批鱼腥草,终于转过身,向楚蕴山点了点头。
“能控住了。”
楚蕴山靠在营帐外的木桩上,拎着一个快凉透了的饭盒,递过去。
“吃。”
“不饿。”
“不吃我扣你诊金。”
沈济川盯了他一眼,接过来,低头扒了几口。
“你知道那三倍价格买来的药,够你这次养伤的费用全赔进去了吗?”
沈济川嚼着饭,随口道。
“知道。”
“那你还买?”
“不买,这五十多个人就死了。”
楚蕴山把金算盘拨了两下。
“死了以后,棺材钱、抚恤金、士气涣散导致的战力损耗,哪一笔都比这贵。”
沈济川停筷,看着他。
“殿下账算得真好。”
“那是。”
楚蕴山嘴角动了动。
“所以本王的生意,从来不亏本。”
……
然而,这疫情还没彻底压下去,北面的烽烟就又起了。
“报——!”
“胡人余孽三万,借着疫气扰乱,趁夜强渡白鬼河,已过西岸十里!”
霍风烈接报,破阵刀“哐当”出鞘,当即点了五百骑。
“阿蕴,我去迎!”
“等一下。”
楚蕴山挡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顾青刚整理好的粮草清单,放在霍风烈胸口。
“这是胡人的后勤简报。你看这段。”
霍风烈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他们……只带了五日的粮草?”
“对。”
楚蕴山收回清单,眼底寒光一闪。
“三万兵,只有五日粮,渡河强攻。
这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抢粮的。”
“他们在挨饿?”
“咱们前些日子断了他们的盐道,加上撤退仓皇,物资损耗极大。”
楚蕴山指了指北面。
“所以这次不是反攻,是劫掠。他们想抢本王的粮仓。”
霍风烈想了想,抬头,眼里带了几分凶光和跃跃欲试。
“那更好打了。”
“好打,但别追。”
楚蕴山一字一顿。
“打疼他们,让他们退回去,别深入。关内还有疫情,你的兵不能折。”
霍风烈顿了顿,随即点头,扭身上马。
“放心,老子心里有数。”
铁蹄声远去。
寂无从楚蕴山身后走出,双手合十。
“殿下,贫僧有一事。”
“说。”
“三日前,贫僧为第一批倒下的士卒施法,发现那疫气……”
寂无停顿了一瞬,“来得古怪。”
“古怪在哪?”
“肺热症起疫需时日,但这批人倒下时,距离上次接触外部不过一日。
发作之快,不似天疫。”
楚蕴山的目光凝住。
就在此时,沈济川掀帘走出,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绢袋,面沉如水。
那绢袋他楚蕴山见过。
是前几日化尸水消灭的、那批神机营死士身上带来的东西。
沈济川把那绢袋扔在楚蕴山脚前,冷声开口。
“有人在死士身上缝了疫囊。”
“活人携疫,尸变为源。
那几具尸体没有彻底无害化处理,疫气散入风中,三日后发作。”
“这是蓄意投放。”
暖阁外风雪猎猎。
楚蕴山看着那个小小的绢袋,握紧了手里的算盘,指节泛白。
这一局,不是在下棋。
是有人在往这棋盘里,掺了毒。
......
绢袋落在雪地。
楚蕴山垂下视线。
黑靴抬起,落下。
脚尖碾动。
那藏着疫毒的黑色绢袋被深深陷入污雪之中,毒气混着雪水渗入冻土。
他没有拨动腰间的金算盘。
手背青筋暴起。
“封城。”
楚蕴山开口,声音全无往日的慵懒。
裴枭闻言抬首。
他极少见主子这般神情,没有盘算,只有杀意。
“裴枭。”
“属下在。”
裴枭长刀半出鞘。
“传令王长风,雁门关九门即刻落锁,不许任何人进出。”
楚蕴山转身,大红蟒袍在冷风中翻飞。
“另外调集所有暗卫,三个时辰内把城里藏着的老鼠全给本王揪出来。”
沈济川直起身,指尖捏着沾满药汁的布巾。
“殿下想怎么查?这关内混杂着西凉残兵、胡人流寇。
还有京城各路人马的眼线,你要连根拔起?”
楚蕴山眼角微挑,寒光闪烁。
“沈济川,本王是个生意人。”
他缓步走向隔离帐。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他们安插探子,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是结个善缘。
但今日他们动了本王的本钱。”
人命。
他抵御外敌的本钱,霍风烈带兵的底盘。
“砸本王的盘子,就得拿命来填。”
楚蕴山语气极寒。
“管他是东厂的红花,还是内阁的暗桩,查出疫囊来源,全拔。”
寂无立于帐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殿下杀心大起,此番业障,恐难平息。”
楚蕴山冷嗤。
伸手抽出腰间那把九龙剑,剑锋贴着寂无的月白僧袍划过,停在半空。
“大师若怕业障,就回暖阁念经。这关内的血,本王自己洗。”
寂无低眉。
“殿下之业障便是贫僧之业障。此番清洗,贫僧愿替殿下超度亡魂。”
战鼓擂动。
王长风披甲持刀,立于北大营点将台。
“殿下有令,全城戒严!”
王长风刀锋前指。
“霍家军听令!封锁街道。挨户搜查!凡有抗拒者,就地正法!”
三千甲士齐声怒吼。
兵戈撞击,脚步震天。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皮货行。
掌柜正将一张字条卷成细管,塞入信鸽腿部的竹筒。
门板轰然碎裂。
裴枭挟刀风卷入。
掌柜猛地回头,袖中滑出短匕,迎面刺来。
裴枭未退。
侧身,黑金长刀划出一道冷光。
掌柜手腕齐根断裂,匕首落地。
裴枭反手刀背砸下,掌柜双膝粉碎,重重砸在木板上。
半空中寒芒一闪,鸽头落地。
断颈处热血喷洒在残破的窗棂上。
裴枭扯下竹筒,倒出字条。
字条上仅有三个字:疫已发。
裴枭捏住字条,提刀走向惨嚎的掌柜。
“带走。”
城东守将府内院。
两名粗使仆役正提着水桶,脚步匆匆。
前方小径,王长风提刀拦路。
仆役对视一眼,丢下木桶,拔出腰带中软剑。
剑光阴毒,直取王长风咽喉。
王长风不退反进,破阵刀大开大合。
一刀荡开双剑,抬腿,军靴重重踹在左侧仆役心窝。
骨裂声响,那人狂喷鲜血,倒地不起。
右侧仆役见势不妙,手摸向后槽牙,欲咬毒自尽。
王长风眼疾手快,刀柄捣出,击碎其下颌骨。
毒囊混着碎牙吐出。
“绑了。”
王长风擦去面上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