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听雨轩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楚蕴山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放在蒸笼里的咸鱼。
比地龙更让人窒息的是身侧那个如同巨型八爪鱼般将他缠得密不透风的男人。
晏淮舟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
那股带着沉香与血腥气的味道,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楚蕴山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长鸣。
身后的男人瞬间惊醒。
“怎么了?”
晏淮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臂猛地收紧。
另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般按在了楚蕴山的胸口,掌心内力吞吐。
“是蛊虫发作了?哪里疼?心口?还是……”
楚蕴山被勒得差点翻白眼,他虚弱地靠在晏淮舟怀里。
眼珠一转,眉头微蹙,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娇弱状。
“殿下……蛊虫好像……饿了。”
晏淮舟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饿了?它吃什么?人血?孤这就叫沈济川滚进来放血!”
说着,他就要起身去抓那个倒霉的神医。
“别……”
楚蕴山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沈大夫的血太苦,蛊虫不爱吃。我听闻这蛊虫最喜精细之物。”
他喘了一口气,眼神飘忽地报出了一串菜名:
“比如那用二十只老母鸡熬汤底煨出来的金丝燕窝粥,还有那只有临安城醉仙楼才做得出的蟹黄汤包,还得是现剥的……”
晏淮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慌乱化作了了然的宠溺。
“好,孤这就让人去买。”
只要不是疼,只要还要吃东西,那就是好事。
半个时辰后,听雨轩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从临安各大酒楼加急送来的珍馐美味。
楚蕴山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银勺,一口燕窝一口汤包,吃得满嘴流油。
晏淮舟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蟹八件,正神情专注地剔着蟹肉。
那双平日里握剑杀人,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在小心翼翼地对付一只螃蟹。
“张嘴。”
晏淮舟将剔好的蟹黄送到楚蕴山嘴边。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执拗。
“多吃点,把那只虫子喂饱了,它就不咬你了。”
楚蕴山一边嚼着鲜美的蟹黄,一边在心里默默流泪。
好吃是好吃,但这顿饭吃得简直像是在上坟。
门外沈济川捧着一碗白粥,蹲在门槛上吸溜。
看着屋内那温馨又诡异的一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吓人了……”
他小声嘀咕。
“这哪里是喂饭,这分明是在喂祭品。”
……
吃饱喝足,“一家三口”准备启程前往霹雳堂寻找那所谓的救命药引。
谢聿礼早已在府门口候着。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便服,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模样。
身后停着一辆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极尽奢华的加宽马车。
“殿下。”
谢聿礼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一卷羊皮地图。
“此乃霹雳堂内部的机关布防图,是微臣花费重金,托了无数关系才弄到的。”
晏淮舟接过地图,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谢首辅有心了。”
谢聿礼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被晏淮舟护在身后的楚蕴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为了小七的性命,些许钱财算不得什么。只是……”
他招了招手,老管家立刻捧着算盘走了上来。
“这辆马车通体由玄铁打造,刀枪不入,车轴更是用了墨家的机关术,减震极佳,最适合运送重伤之人。”
“加上这份地图的情报费,以及殿下昨夜在府上的食宿损耗……”
谢聿礼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一共收殿下三千两。”
楚蕴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三千两?!
那张地图明明就是谢聿礼早就准备好,想借晏淮舟的手去铲除异己的!
现在不仅把太子当免费打手,还要反过来收向导费?
这哪里是首辅,这分明就是个披着官皮的强盗!
“记账。”
晏淮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抱着楚蕴山径直上了马车。
对他来说,钱只是数字,只要能救楚蕴山的命,哪怕把国库搬空他也无所谓。
谢聿礼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
“管家,去兵部知会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就说太子殿下体恤民情,亲自带兵去剿灭私铸军火的霹雳堂了。让他们带上封条和板车,准备去接收战利品。”
“是,老爷。”
……
霹雳堂位于临安城外的落霞山深处,山路崎岖难行,马车只能行至山脚。
剩下的路只能靠走。
晏淮舟自然是不舍得让楚蕴山下地走路的。
他也不顾旁人的眼光,直接将人背在背上,步伐稳健如飞。
苦的是沈济川。
这位养尊处优的神医,平日里出门都是坐轿子,哪里走过这种满是碎石的山路。
“哎哟!”
行至半山腰,沈济川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就在这一瞬间。
趴在晏淮舟背上的楚蕴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猛地捂住胸口,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啊——!疼!”
“唰!”
晏淮舟的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间移动。
他一只手托着背上的楚蕴山,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出,一把薅住了即将脸着地的沈济川的后衣领。
沈济川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身下就是万丈深渊。
他惊恐地抬起头,对上了晏淮舟那双杀意沸腾的眸子。
“废、物。”
晏淮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子。
“路都走不稳,你这双腿若是没用,孤现在就帮你砍了。”
沈济川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殿下饶命!草民……草民只是脚滑!”
“阿蕴,还疼吗?”
晏淮舟转过头,声音瞬间切换到了温柔模式,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楚蕴山虚弱地趴在他肩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沈大夫那一摔,蛊虫受惊,在我心口咬了一口……”
晏淮舟闻言,脸色更加阴沉。
他将沈济川像丢垃圾一样扔回安全地带,然后指着前方的一处小水坑,语气森寒。
“看着路。”
接下来的路程,画风变得极其诡异。
堂堂大梁太子,背着一个伤患,却还要像伺候祖宗一样盯着前面那个神医的脚下。
“前面有树枝,低头。”
“脚下有坑,跨过去。”
“你敢踩那块松动的石头试试?”
沈济川战战兢兢地走在前面,感觉后背都要被晏淮舟的目光烧穿了。
他这辈子都没享受过这种帝王级的呵护。
但这福气他真的一点都不想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