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蕴山将一方镇纸重重压在桌上。
手中握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紫毫笔,转身在一张宽大的桑皮宣纸上。
力透纸背地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梅花坞罚银铁律》ZZ.
“第一条!”
楚蕴山念得掷地有声。
“未经本王允许,私自破坏梅花坞花草树木、水缸家具等一切公物者。
一次赔偿纹银一百两!照价另算!”
霍风烈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试图争辩。
“小七,我那是帮你干活!”
“一百两,加水缸成本两千四百两,明日交齐。”
楚蕴山敲了敲桌子,直接堵死。
“第二条!院内禁止私斗。
不管是用刀还是用暗器,只要损坏地面青砖,一次罚款五百两!”
贺玄之扯了扯嘴角,靠在椅背上。
“本座缺那五百两?”
“累犯者罚款翻倍,第三次直接连人带行李扔到大运河里去!”
楚蕴山补充道。
“第三条!”
楚蕴山盯着寂无看了一眼。
“半夜私自爬窗、翻墙、不走正门者,一次罚款一千两!”
寂无端着茶杯,面不红气不喘,转动佛珠的手微微停顿。
“最后一条!”
楚蕴山视线扫过谢聿礼和沈济川。
“在饭菜、饮水、药汤中恶意投毒、下药、掺入乱七八糟成分者。
不管对象是谁,只要影响了梅花坞的日常运转,一次重罚两千两!医药费另算!”
晏淮舟脸色发青,他堂堂天子,居然坐在这儿听人宣读这种不讲道理的规矩。
“阿蕴,你这是胡闹。”
晏淮舟拍了桌子。
“朕包了你的食宿费,这庄子理应由朕来做主。
你这几条规矩,是在剥削朝廷重臣!”
“陛下若是觉得不公平,出门左拐,驿站大门敞开。”
“在这梅花坞的方寸之地,就算皇子犯法,也得与庶民同价。
大家既然都是来休养的贵客,便要讲究买卖人的契约。
你们白吃本王的,白住本王的。
还四处招惹是非、惹是生非,搞得这庄子里乌烟瘴气。”
他桃花眼里满是精打细算后的精明。
“昨日毁了名贵水缸,今日塌了半截游廊。
若是本王不靠这罚银将本钱抽回来。
我这梅花坞的日常开销,难不成还要去喝西北风?”
谢聿礼靠在太师椅上,虽然折腾得有些气虚,但那狐狸般的脑子依旧转得飞快。
他摇了摇那柄玉骨折扇,试图用大道理来辩解几分。
“殿下这话言重了。微臣去灶房熬粥,那可是一片体恤殿下身体的忠心。
沈神医出于私怨、恶意投毒,才是罪魁祸首。
殿下若要论罪,理应重罚那心机深沉的毒手。
若是微臣也要跟着连坐这一笔罚金,未免有失公允,也叫臣下寒了心。”
“谢大人,别跟本王在这里咬文嚼字,抠字眼。”
楚蕴山冷眼旁观,毫不留情地敲打着桌面,拆穿他那副光风霁月的嘴脸。
“你那粥也是使唤了本王厨房里的柴米油盐熬出来的。
本王向来只算总账,不问经过。
总而言之,这庄子里的亏空,你们得给本王填平了!”
楚蕴山将那张墨迹已干的《罚
银铁律》重重拍在晏淮舟和谢聿礼中间。
“如今,这章程就这么定下了。
白纸黑字,明码标价。谁若是有意见,现在就把行囊收拾了,去驿站长住!”
正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几个手握大梁江山命脉的男人,各自怀揣着极其阴暗却又默契的心思。
此时谁先站起来反驳这离谱的规矩,谁就会被赶出这扇大门。
白白将与楚蕴山独处的良机拱手让给这帮豺狼。
更何况,楚蕴山在他们眼里,便是用金山银山去换,也是值得的。
最终,这场足以载入大梁史册的对峙。
以皇帝陛下冷着脸、带头掏出腰间那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其余几人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份不平等条约而告终。
春去秋来,这梅花坞的日子,并未如楚蕴山所愿那般过上闲云野鹤的归隐生活。
相反,它在一片拔刀声、算账声。
互相下绊子以及每日递交的罚银喧闹中,轰轰烈烈地过了一个月。
清晨,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洒在楚蕴山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大床上。
楚蕴山仅着中衣,散着一头如瀑的乌发,毫无顾忌地盘腿坐在床榻上。
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铸铁包角的巨大红木钱箱。
那箱盖半开着,里头满满当当。
交错堆叠的全是大额的江南票号汇票、锃亮的官银锭子,以及成色极好的金叶子。
在晨光的折射下,那一片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绢本账册。
指尖沾了点唾沫,一边翻看,一边咧着嘴乐得见牙不见眼。
“初三,霍风烈为了同晏淮舟抢着给本王端洗脸水。
一脚踹坏了东厢房的金丝楠木门槛,连带惊悸费,罚银一百两。”
“初七,寂无那贼秃半夜三更借着打坐驱邪的名义。
徒手震碎了本王卧房的雕花窗棂,罚银一千两。”
“十五,贺玄之和卫崇序在后院比武试探。
毁了本王刚种下的两垄春韭和一架葡萄藤。
按恶意损毁庄内口粮算,各罚五百两。”
“二十二,谢聿礼仗着自己满腹算计,竟敢私底下重金买通采买的下人。
试图垄断这梅花坞的日常膳食大权。
此乃居心叵测的恶性并吞,重罚五百两!”
“还有皇兄……大半夜的把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搬到本王外间来批。
那朱砂御笔砸在案上的动静震天响,吵得本王整夜未能安寝。
扰民折寿费,八百两……”
楚蕴山一条一条地念着。
旁边的裴枭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犹如一尊冷面煞神般笔直地守在床榻边。
只是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暗卫首领。
手里竟破天荒地端着一把木算盘,随着楚蕴山的报账,劈里啪啦地打着总数。
待最后一条账目念完,裴枭指尖一顿。
极其平稳地报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楚蕴山听罢,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
他原本以为,来江南是为了避开那些商战里的尔虞我诈,过上几天清净的退休生活。
结果他发现,把这几个掌控大梁命脉的男人聚在一起。
让他们在生活技能上无限内卷,再辅以高昂的违规罚款制裁,简直是一条发财捷径!
这一个月收上来的罚金。
加上他们因为互相攀比而主动交上来的食宿费、跑腿费。
总额居然比他在西凉开两个煤矿赚得还要多!
“主子,这生意比开钱庄还稳当。”
裴枭罕见地给了一个肯定的评价。
“那当然。”
楚蕴山把银票往钱箱里一塞,满意地拍了拍箱子。
“只要他们一天不放弃争宠,本王的金库就一天不会见底。
这江南的退休生活,还真是舒坦极了。”
楚蕴山站起身,推开窗户。
看着院子里又在因为抢夺给后院菜地浇水权而拔刀相向的霍风烈和贺玄之,大喊了一声。
“压坏一棵白菜五十两!现银结清!”
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惊呼和拿钱的声音。
楚蕴山靠在窗台,摸着金算盘,笑得比江南的春风还要明媚。
这笔只赚不赔的买卖,他打算干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