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单调而沉闷,晏淮舟端坐在锦垫上,手里捏着那枚从霍风烈手里夺回来的碎银子,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像两把钩子,死死地挂在楚蕴山身上。
“影七。”
晏淮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你跟孤说实话,你以前真的没去过北疆?”
楚蕴山正缩在角落里,借着昏暗的光线检查自己袖口有没有开线。
刚才霍风烈那一拽劲儿太大,这衣服要是崩了线,缝补费还得找太子报销。
听到问话,他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该死的送命题。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迷茫和委屈。
“殿下,属下自幼就在暗卫营长大,连京城的城门都没出过几次,哪有机会去那种鸟不拉屎……咳,去那种边塞苦寒之地?”
楚蕴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霍风烈的埋怨。
“霍将军怕是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看谁都像故人。
刚才他那一摔,把朱雀大街的地砖都砸裂了三块。
殿下,那可是官家铺的路,维修费要是算在咱们东宫头上,那得多少钱啊?”
他说着,甚至从怀里掏出小本本,假模假样地记了一笔。
“宣和二十年七月十六,霍将军损坏公物,建议索赔纹银六两。”
晏淮舟看着他那副斤斤计较的市侩嘴脸,眼底的疑云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霍风烈那个疯子,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
若影七真是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救命恩人,怎么可能是这副掉进钱眼里的德行?
“罢了。”
晏淮舟揉了揉眉心,将那枚碎银子扔回给楚蕴山。
“回宫后,孤倒要看看,你这双手是不是真能数钱数出花来。”
楚蕴山眼疾手快地接住银子,揣进怀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殿下放心,属下的专业素养,那是经得起考验的。”
……
等楚蕴山回到暗卫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新的一天开始,是充满希望的晨曦。
但对于楚蕴山来说,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钻进他那张虽然硬但充满了金钱芬芳的板床了。
但他没有立刻睡觉。
楚蕴山像个守财奴一样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的那个大洞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太子赏赐的那些东西一一放进了他的秘密金库里。
“呼……”
楚蕴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世界上最迷人的香气。
他在心里默默更新了进度条,“按照这个速度,只要再救驾二十次,我就能提前退休了!”
一想到江南水乡的乌篷船,想到苏州园林里不用自己动手的剥葡萄服务,楚蕴山那张常年面瘫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荡漾的红晕。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就在他准备合上地板砖,做个美梦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规律且带着压迫感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
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楚蕴山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性的警惕。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地板砖盖好,甚至顺手抹了一把灰上去掩盖痕迹,然后才懒洋洋地开口。
“谁啊?推销金疮药的免进,还没发工资呢。”
“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裴枭。
暗卫营统领,所有暗卫的噩梦,一个据说连睡觉都睁着眼睛,谁敢迟到一秒钟就能把谁皮扒了的狠人。
“统领大人!”
楚蕴山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飞快地拉开门,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
“这么早?”
裴枭站在门口,一身黑金色的统领制服衬得他身形高大如塔。
他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楚蕴山,目光在对方那条还缠着纱布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
“跟我来。”
裴枭只说了三个字,转身就走,“例行体检。”
楚蕴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
暗卫营的最深处,有一间密室。
这里常年点着令人窒息的松脂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墙上挂满了各种形状奇怪的刑具。
裴枭走进密室,反手关上了厚重的石门。
“脱。”
他言简意赅,走到一张铺着白布的石床前,开始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楚蕴山站在门口,抱紧了自己的领口。
“统领,这……不太好吧?
虽然咱们都是大老爷们,但这大清早的,而且这里没生火,挺冷的。
要不咱们改天?或者我给您交点免检费?”
裴枭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还要我动手?”
“别别别,我自己来,免费服务。”
楚蕴山立刻认怂。
跟裴枭硬刚,那是要扣绩效分的。
他慢吞吞地解开腰带,脱下外袍,然后是里衣。
当最后一件单衣褪去,露出了少年精瘦却布满伤痕的上半身。
那些伤痕有深有浅,每一道疤痕都是一笔血汗账,记录着楚蕴山这些年为了攒钱而付出的代价。
但在裴枭眼里,这些伤痕不仅不丑陋,反而是一种勋章。
“转过去。” 裴枭命令道。
楚蕴山乖乖转身,背对着裴枭。
他的背部线条极美,肩胛骨如蝴蝶展翅,脊柱沟深陷。
但在那白皙的皮肤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旧伤疤,而是在后腰处有一块红色印记。
那印记鲜红如血,形状奇特,乍一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但若是凑近了仔细看,便能看出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图腾。
凤凰。
在大梁朝,这是皇室的专属图腾。
而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暗卫营里,这个印记就是一张随时会引爆的催命符。
裴枭的目光在那块胎记上凝固了许久。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杀意,有怜悯,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药效快过了。”
裴枭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走到石床边,拿起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褐色液体在掌心,然后走到楚蕴山身后。
“忍着点。”
话音未落,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按在了楚蕴山的后腰上。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