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人凑在一处,简直比菜市口还要热闹。
个个都是朝中重臣,此刻却像争抢肉骨头的恶犬,成何体统?
“都让开,他该用药了。”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屋里的闹剧。
沈济川端着一个冒着苦气的白瓷碗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用肩膀撞开挡路的贺玄之。
“他的经脉尚未彻底稳固。药若凉了,药效便要折损三成。
你们谁敢耽搁他用药,我这药箱里的化骨散多得是,保管让诸位连骨头渣都不剩。”
沈济川将药碗端到楚蕴山唇边,语气生硬。
“喝。喝完我替你推拿经脉。”
“阿弥陀佛。”
寂无敲着木鱼从沈济川身后现身。
他捻着那串紫檀佛珠,扫了一眼屋里的杀气与铜臭。
“善哉。诸位施主身上戾气太重,易冲撞殿下的福运。
贫僧这便为殿下诵经祈福。”
偏殿之中,七个男人挤在一处。
再加上躲在房梁上默默擦拭短刃,随时准备放暗器的裴枭,凑了个整整齐齐。
屋子里的空气都快被这明争暗斗挤得稀薄了。
晏淮舟仗着主场之利,一拍龙案。
“放肆!这里是皇宫!你们一个个当朕是摆设?
阿蕴是朕的皇弟,理应留在宫中由朕亲自照料,你们都给朕滚出去!”
“皇弟?”
霍风烈当场拆台。
“你家皇弟天天惦记着从你腰包里掏银子?”
谢聿礼不甘落后,捏着折扇,语气温润。
“陛下此言差矣。殿下如今执掌西凉商号,乃大梁财赋之根本。
理应出宫坐镇,居于闹中取静之所方为妥当。
微臣府上恰有一处三进的院子,清幽雅致,殿下若是不嫌弃……”
“住到你那去,只怕还没捂热被窝,就被你这老狐狸连皮带骨吞了。”
贺玄之冷嗤一声,绣春刀在指间转了个圈。
楚蕴山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推开沈济川凑过来的药碗,抓起金算盘,抬手往桌上狠狠一砸。
“啪——!”
声音极响,清脆而凌厉,像是一道惊堂木拍下,将满屋子的聒噪声尽数截断。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屋子正中,居高临下地扫了这一屋子人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慵懒,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算计。
“都给本王坐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众人面面相觑,竟鬼使神差地各自寻了位置落座。
就连晏淮舟,也不知为何,顺势在主位上坐直了身子。
楚蕴山拿起一支炭笔,在案上的白纸上唰唰写下几行字,随手拍在桌子正中央。
“本王说几件事,诸位听清楚了。”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其一。西凉商号的买卖,靠的是真金白银,不是靠嘴皮子争出来的。
本王的规矩只有一条——拿出实绩,方有资格在本王面前开口。”
他目光落在晏淮舟身上。
“陛下,您是天子,一道旨意便是本王最值钱的通行文书。
往后大梁各地官府采买,煤炭薪炭一律优先走西凉的货。
这件事,本王记在账上,日后自有回报。”
晏淮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楚蕴山转向谢聿礼。
“谢大人,您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地。
京城那些豪门大户、勋贵世家,冬日取暖的炭火,本王要你替我打通这条路子。
事成之后,分润三成,如何?”
谢聿礼捏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慢慢展开扇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开口,微臣自当尽力。”
“贺玄之。”
楚蕴山转过头。
“京城到西凉的运道,沿途盘踞的山匪水寇,本王要你替我清干净。
货运畅通一日,本王给你一日的好处。若是丢了货,从你锦衣卫的俸禄里扣。”
贺玄之眯了眯眼,手指在绣春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卫崇序。”
楚蕴山瞥向那个笑得一脸玩味的假太监。
“各地官员的底细,哪些人贪、哪些人清、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必须绕开。
本王要一份详细的名册。东厂的耳目,本王借用。”
卫崇序笑得眉眼弯弯。
“咱家早就备好了,只等殿下开口。”
“霍风烈。”
霍风烈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矿区的护卫,交给你。本王的货,一块都不许少。”
楚蕴山顿了顿。
“你手下的弟兄,伤亡抚恤、兵器修缮,本王一并出。”
霍风烈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话痛快!”
“沈济川,矿工劳作辛苦,伤病难免。
本王在矿区设一处医馆,你替本王打理,所需药材银两,走账上。”
沈济川冷冷地收回药碗,算是应了。
“寂无大师。”
楚蕴山最后看向那个捻着佛珠的僧人。
“大报恩寺香火鼎盛,往来的香客富商不计其数。
本王的西凉煤炭,若是能借大师的名头。
说一句‘驱寒暖身、福泽绵长’……”
寂无低眉,佛珠转动了一圈,缓缓开口。
“阿弥陀佛。殿下的香火钱,贫僧替您续上便是。”
楚蕴山将炭笔往桌上一搁,拿起茶碗灌了一口,神情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
“诸位,本王说完了。”
他将金算盘往腰间一挂,声音轻描淡写。
“规矩只有一条。年底结账,谁替本王挣得最多,本王的时间,便归谁支配一月。
想谈买卖、对弈、还是喝酒,悉听尊便。”
话音刚落,屋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方才还剑拔弩张、互相看不顺眼的几个人,此刻眼神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飞快拉开了距离。
谢聿礼已经在翻那摞文书,提笔在某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嘴角含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
“微臣这就去草拟勋贵强买指标。”
贺玄之提刀起身,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本座去把城外那几条道上的山匪先料理了。”
沈济川将药碗重新端起来,神情依旧冷淡,却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矿区医馆的药材清单。
“我回去研制一种能让矿工连干三天不累的补药。”
晏淮舟坐在主位上,沉默片刻,忽然对门外的内监吩咐。
“传内阁,拟一道皇庄采买的旨意,采买预算,加倍。”
屋子里一下子清空了大半。
裴枭从房梁上无声翻落,稳稳落地,站在楚蕴山身侧。
沉默片刻,开口道。
“主子,属下没任务。是不是可以直接领赏?”
楚蕴山看了他一眼,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有觉悟。去,给我捏捏肩,这群倒霉玩意吵得我头疼。”
楚蕴山重新坐回椅子上,接过沈济川递来的药碗,皱着眉一口饮尽。
随手将空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偏殿里,地龙烧得正旺,热气熏人。
窗外,京城的风雪还未停歇。
但这间屋子里,那场乱哄哄的争抢,已经被一把算盘和几句话,悄无声息地收了场。